来的人不少。
三宫最顶尖的炁属师尊,都在这里。
可最应该来的人——艮宫,一个都没来。
众人陷入困境。
那焦躁,像火在胸腔里烧。
药尘皱眉,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也许……他们根本不在下面?是我们多虑了?”
玄谏抬起眼。
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看了药尘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说。
可药尘不说话了。
玄谏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数据不会骗人,地下一定有情况。”
若火的声音压得很沉,像把什么东西硬压进胸腔里:“没有确切线索,贸然开山,只会徒增伤亡。”
绳直忽然开口。
他盯着地面,量天尺还在微微颤动,那青色的光在尺面上乱窜。
他的眼底,锐光一闪:“朝若火观测到的波动点——一起聚炁。”
他顿了顿。
“试试…...能不能把炁穿透那层屏障?”
闻言,众人沉默几瞬。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众人只能照做。
他们围成一个圈。
若火在最前, 绳直在左,玄谏在右,其他人依次排开。
他们伸出手,掌心对着圆心。
炁,从每一个人体内涌出来——
离火的灼热,坎水的深沉,巽风的流动,兑金的锐利,还有那些杂乱的、却同样真实的炁。
那些炁,在圆心汇聚。
拧成一股。
然后,往地下——
扎下去。
三十丈。
五十丈。
一百丈。
然后——
再一次消失了。
什么都没探到。
灼兹快压不住火了:“这么做有个屁用!根本穿透不了!都他妈的试了五个小时了!”
绳直蹙眉,沉声:“……再试几次, 来。”
没人接话。
所有人都在喘气。
那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众人只能咬咬牙,再试一次。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们聚炁的这一刻,地下湖里,迟慕声已经被拖进了那片乳白的液体里。
..….
…...
【08:00|地下 · 地下湖 】
地下。
战斗仍在继续。
可…...
就在迟慕声被拖进湖内之后。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
腐宴主的攻势,减弱了。
起初,是因为太过惊慌,而导致并未留意。
可现在,众人的攻击里越发能感觉到——
腐宴主,不是累了。
好像是把一部分力量,分到了别处。
分到了那湖底深处。
分到了那个被拖进去的人身上。
陆沐炎站在护盾里,摇摇欲坠。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
那两团火,几乎要灭了。
可她没倒,硬撑着站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那湖面,盯着那吞噬了迟慕声的乳白液体。
她的眼睛——
那双眼尾微微上挑,总是闪着某种微弱却不肯灭掉光芒的眼睛——
此刻,布满了血丝。
血丝太多了,密集交错,一根一根,像蛛网一样,爬满了她的眼球。
她在蓄力。
瞳术。
她要再看一次——
看那湖底,到底有什么!
看迟慕声,到底在哪儿?!
看那个东西,到底要干什么!
少挚眼底一沉。
他抬手,想阻止——
可艮尘的声音,在斩断一条伥鬼丝后,先一步传来:“艮山璧在慕声那儿。”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目光扫过陆沐炎,笃定无疑:“我能感知到,慕声目前没事,被艮山璧包裹着,莫要自乱阵脚,寻其弱点攻破。”
闻言,陆沐炎咬了咬牙。
血丝还在眼底蔓延,但她没动了。
陆沐炎深吸一口气,把那快要冲出来的东西,硬生生压回去。
她开始想。
想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为什么那些东西,攻势突然减弱?
难不成,是因为有什么力量分给了迟慕声?
是因为……需要慕声的这具‘肉身佛’的身体?
可……..为什么偏偏是迟慕声?
为什么——
思及此处,陆沐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引慕声过去,是因为他是雷祖,还是因为腐宴主需要震炁?”
这句话,像一把刀。
切开了所有人心里那团乱麻。
几人都明白她话里的含义。
艮尘一边挡着触须,一边接话,声音沉稳:“应当不是只要震炁,院内六千弟子,震炁占据四千,若这怪物只要震炁,大可寻别人,只要雷祖的震炁?这个机会太渺茫了。”
白兑斩下一根触须,头也不回,补了一句:“但别忘了,季氏一族在哀牢山布过阵法,专门针对雷部和雷祖。”
陆沐炎眼底的疑惑,更深了:“对啊…..你们说过,季氏一族,是雷祖上一世的渊源…...但……他们为何偏偏选择在哀牢山?”
她顿了顿。
属于离火的目光,越来越亮——
是那种快要抓到什么、却还差一点的亮。
陆沐炎:“……是不是…...与生成腐宴主有关的…...?必须是雷祖?”
这话一出。
除了长乘与少挚,几人都微微一怔。
风无讳——
那个一直跳脱的、没心没肺的风无讳——
闻言,也和艮尘、白兑、王闯一样,微微一怔!
那怔,很短,很轻。
可它确实存在,像是破开了他某个一直在寻找的什么谜团。
是啊......
为什么偏偏是哀牢山?!
王闯没想过这些,他蹙着眉,开口:“你们可能不知道……当然,这也只有震宫的人知道。”
他顿了顿。
“四百八十年前的雷祖,也有过一次二十多年的失忆。尚未觉醒,只是普通的震宫弟子。”
王闯的声音沉下去,似有惑,仍答:“当时……也是一次任务,忘了是什么,没背下来,反正就知道,那一世的雷祖,也是死在了哀牢山。”
陆沐炎一愣:“什么?!”
艮尘、白兑、风无讳,同时一怔!
那怔,比刚才更深,更重。
而与此同时——
少挚与长乘,对视了一眼。
一眼,很短。
短得像火光擦过刀背。
可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交换了。
两人都没说话。
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战斗。
此刻,他们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此刻,他们所掌握的信息,与院长与地上众人所说的情报,八九不离十。
可——
谁都不知道的是——
四百八十年前,是陆沐炎的上一世。
她,就是在那时候死亡。
六道轮回后,才是现在这一世。
同时,四百八十年前,息壤神出肙流,带回了蜈公。
这些事,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所有人——
串在一起。
…...
…...
就在这一刻。
陆沐炎忽然歪头,直勾勾看向长乘。
那目光,像突然想起某句被她压在记忆角落的话:
“乘哥。入院前,在医院的时候,你是不是和我说过——肙流的人,最近一次出来,是四百八十年前?”
空气,再次一滞。
艮尘和白兑的目光,划过长乘的脸,都有些诧异。
仿佛意外——长乘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长乘一愣,很短。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嗯,是的,院内事迹碑是这么记载的。我见过。”
太平稳了。
平稳得像把某种不自然,压得极深。
众人陷入深思。
没人察觉那一丝微妙。
可风无讳——
他转身去挡伥鬼丝的时候,那余光,却暗暗地,落在长乘身上。
像风在暗处摸到了一根绳结。
没拉。
却记住了位置。
…...
…...
战斗仍在继续。
可腐宴主的攻势,又弱了一截。
众人终于能喘一口气。
陆沐炎在喘息间,迅速整理:
“四百八十年前,雷祖在哀牢山死过一次。”
“上一世的季氏一族,又在哀牢山设下法阵。”
“这一世偏偏都是震宫的人在哀牢山死伤最多……”
她抬眼,眼神笃定得像火钉:“腐宴主,定是需要震炁,所以才需要雷祖,二者密不可分。”
艮尘挡下一道伥鬼丝,头也没回,语气却困惑:“腐宴主为何需要震炁?”
“此刻交手,我确定腐宴主属坤,与我同土无疑。”
“震炁属木,本应克制它,它应退避三舍,它若需要生助……按生克,理当需要生助它的炁属,比如…...。”
他顿了顿:“…...目前最弱,也是自然界即将灭绝的离炁。”
“若是之前四千年离祖尚未出世,也就罢了,但……小炎师弟此刻就在这里。”
“而据我的观察,腐宴主的攻击…...”
说着,一道伥鬼丝朝着几人来,艮尘竟并未出手阻挡,而是——
退了一步!
下一刻,那伥鬼丝直直奔着陆沐炎去!
几人一惊!
长乘刚要出手阻拦——
可下一刻!
那伥鬼丝,在将要触碰到陆沐炎的一瞬间——
“啪——!”
掉在了地上!
它像失去所有活性,像只是一根普通的蛛丝。
然后,消散了。
不见了。
这伥鬼丝…..是…..故意避开了陆沐炎?!
陆沐炎一怔。
艮尘目光如炬,声音更沉:“果然如我所想,它不但不攻击你,甚至在刻意躲避你。”
见状,风无讳眼神一亮:“我靠?!我来试试!?”
另一侧,一团伥鬼丝袭来!
风无讳没有躲闪,直勾勾迎上去!
下一秒——
伥鬼丝“嗖——”地缠住他,猛地一勾!
他整个人被拖得一个踉跄,脸色瞬间变形:“我靠?!不好使啊啊啊啊救——!”
那个“我”字还没喊完——
“唰——!”
一道白光!
白兑一剑斩断,把他救下来!
风无讳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将身上缠绕的伥鬼丝手忙脚乱的扯下来。
白兑冷眸扫他,语气淡淡:“巽属木,与震炁同宗,你是怎么学的?”
闻言,风无讳眉眼一抽,有些尴尬,讪笑几声:“额哈哈…开个玩笑。”
陆沐炎却蹙眉,分析道:“不对,若是躲避离炁…...楚南呢?”
艮尘沉默一瞬,声音低沉:“按我推测,只能认为楚南化柴,是因山精木客所说——本身离炁过旺,属于行走的燃料。”
这句话,把火光都压暗了一截。
众人沉默。
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就在这沉默里——
陆沐炎,忽然上前一步!
她站在护盾边缘,站在那最靠近湖面的地方。
只是往前站了一步。
下一刻——
所有正预备扑来的伥鬼丝。
所有蠕动的视肉。
所有涌动的触须——
一瞬!
像被某种无形的威压按住。
定格在空气中。
然后——
它们竟然开始慢慢后退!
像潮水退潮一般,往湖中央退!
往那座骨岛退!
往那肉囊深处退!
腐宴主,居然真的是在躲避离炁!?
它为什么要躲避离炁!?
未等几人因陆沐炎这一举动而做出什么下一步的猜想,王闯心里先是一急!
“不行——!”
他踏前一步!
“不能让它们退走!”
掌心雷符铺开。
王闯的眼神,淡然得近乎决绝:“……既然需要雷炁?”
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
“呵呵——老子来引雷!”
风无讳一愣:“啊?!”
白兑下意识伸手要拦!
王闯一摆手,把她挡开。
他看着那些人——
看着白兑,看着艮尘,看着风无讳,看着陆沐炎,看着少挚,看着长乘。
王闯的老脸上,丝毫不见从前鲁莽而盛气的模样。
他老了,声音也淡了,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们都知道我来是干啥的,别演什么苦情戏了。”
众人一愣。
是。
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
在王闯跳下来之后,每个人…..都是在等着这一刻。
等着他的这一刻。
他也在等着自己的这一刻。
等着他把自己变成那根“雷针”。
王闯又笑了一下。
那笑,憨厚,却有一种硬得刺人的清醒:“雷祖不能死,他活着,震宫就活着。”
他顿了顿:“另外……”
王闯的目光,扫过那几个人:“你们几个,告诉我四弟——我,是为了救他而死。”
这话一出。
几人的眼神,都变了。
那变化,很短,很轻。
可那变化里,有一种东西——
是懂了,是默许,是那种“知道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沉默。
王闯……这是在逼迟慕声。
逼他不得不走上那条,命定的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