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太初宫观政殿朝会。
武则天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难看。
她坐在龙椅上,面前的案上摊着赵州、冀州失守的急报,一字一句,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武懿宗跪在殿中,瑟瑟发抖。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甲胄内衬,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巴,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武懿宗。”武则天开口,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水。
“臣……臣在。”武懿宗的声音在发抖。
“朕给你十万人,你给朕打成了什么样?”武则天站起身,走到武懿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州失守,三千将士全军覆没;冀州沦陷,数千百姓惨死。武懿宗,你对得起朕的信任吗?”
“陛下……陛下容禀!”武懿宗叩首如捣蒜,“契丹人太多了!至少十万骑兵!臣只有十万人,打不过啊!”
“放屁!”娄师德忍不住骂了出来,“契丹人撑死了三万骑兵,你哪来的十万?赵州之战,契丹前锋不过数千人,你十万人打数千人,你跑什么?”
武懿宗被骂得面红耳赤,说不出话。
武则天转身回到龙椅上,坐下。
“武懿宗,畏敌如虎,弃城而逃,致使赵州失守、冀州沦陷、数千将士和百姓死难。”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一样割在武懿宗身上,“赐死。抄没家产。”
武懿宗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厉延贞利用此案,开始了对士族残余的清算。
他出示崔福的密信,证明崔、卢残余仍在暗中联络契丹。信中明确提到“契丹若胜,士族可复”,这是通敌叛国的铁证。
王氏主动交出暗中通敌的旁支子弟,换取全族平安。族长跪在厉延贞面前,泪流满面:“厉大人,王氏愿交出所有通敌者,只求全族平安。这些人,任凭大人处置!”
郑灵芝协助查抄郑怀杰余党,献出着经堂藏匿的田产账册。账册上记录了郑怀杰多年来贪污受贿、兼并土地、偷税漏税的详细情况,光是隐田就有三万亩。
崔氏、卢氏残余被彻底清算。崔福在契丹闻讯,吐血昏厥。他的儿子、孙子、族人,全部被流放岭南。
厉延贞站在司刑寺的大牢里,看着一份份供状、一箱箱证据,对娄师德说:“老师,崔、卢两家,彻底完了。”
娄师德叹息:“完了也好。这些人,活着也是祸害。”
噩耗传回神都,厉延贞仰天长叹。他想起了苏墨麟和来瞿——两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就这么死在了赵州。他想起了冀州那些无辜的百姓,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生在了一个不该生在的地方。
“冀州百姓,死于国贼之手……”他低声说,声音里有愤怒,也有悲凉。
李旦被废,武氏衰败,皇位悬空。
武则天已经八十岁了,身体每况愈下。她坐在龙椅上的时间越来越少,躺在病榻上的时间越来越多。太医说她“气血两亏,需静心调养”,但谁都知道,她撑不了太久了。
朝堂上,暗流涌动。
李唐旧臣们开始蠢蠢欲动。他们想要一个李唐血脉的皇帝——不是太平公主,不是女子,而是一个真正的、有李唐血统的男丁。李旦虽然被废了,但他的儿子还在——李成器、李成义、李隆基虽然被流放了,但李旦还有幼子,才五岁,取名李隆悌。有人打起了这个孩子的主意。
武氏余孽也在活动。武三思虽然被软禁,但他的门生故吏还在朝中。他们想要一个武氏血脉的皇帝——不是太平公主,因为太平公主虽然是武则天的女儿,但也姓李(她嫁给了武攸暨,随夫姓武,但骨子里还是李唐的人)。他们想要一个纯正的武氏子孙,哪怕是个孩子也行。
拥立太平公主的一派,以厉延贞、娄师德、狄仁杰为核心,再加上郑灵芝、王氏族长等倒戈的士族,力量不小,但也不是压倒性的。
厉延贞坐在内室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神都舆图,图上用朱砂标出了朝中各派势力的分布。田东奎坐在对面,谢康在旁边做记录。
“皇位空虚,朝中分三派。”田东奎掰着手指头数,“李唐旧臣想立李旦幼子李隆悌;武氏余孽想立武三思或者武承嗣的遗子;拥立太平派想立太平公主。三派各不相让,朝堂上天天吵架。”
“陛下什么意思?”谢康问。
“陛下还没表态。”厉延贞道,“她还在犹豫。太平是她的女儿,但立女子为储,在咱们大周没有先例。她当年登基,已经打破了规矩;再立女子为储,等于告诉天下——女子也可以做皇帝,而且还做得不比男人差。这个口子一开,天下的女人都会学她。”
“那不是好事吗?”谢康说。
“好事是好事,但麻烦也多。”田东奎道,“天下的男人不会答应。那些自诩为‘天朝上国’的士大夫们,把‘男尊女卑’当成天经地义。让他们接受一个女皇帝,已经够难的了;再让他们接受第二个女皇帝,他们非得疯了不可。”
厉延贞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窗前。
“立太平,则李武不反。”他说,“太平公主既是李唐宗室(她是高宗和武则天的女儿),又是武氏姻亲(她嫁给了武攸暨)。立她,李氏和武氏都能接受。立他人,必生祸乱。”
他转过身,看着田东奎和谢康:“我决定了——扶立太平公主。”
田东奎点头:“我同意。太平公主有才能、有手腕,不比男人差。她做皇帝,至少比一个五岁的小孩或者武三思那个草包强。”
谢康也点头:“我也同意。太平公主对我们一直不错,她做了皇帝,我们也不用担心被清算。”
厉延贞开始秘密联络支持太平公主的力量。
第一个找的是郑灵芝。郑灵芝现在已经是司农寺丞了,掌管的领域是天下田产,虽然不是很大的官,但她的背后是荥阳郑氏安远堂。安远堂虽然不如着经堂势大,但在郑氏内部已经取代了着经堂的地位。
“郑大人。”厉延贞在郑灵芝的府中密谈,“皇位空虚,朝中三派争斗。我想扶立太平公主,需要你的支持。”
郑灵芝没有犹豫:“安远堂愿为太平公主效劳。郑怀杰留下的那些密信,我还有一些副本,可以用来拉拢那些还在观望的朝臣。谁不支持太平公主,我就把信公开,让他们身败名裂。”
“好。”厉延贞点头,“还有一件事——你要利用你在郑氏的影响力,联络其他士族。王氏已经倒向我们了,李氏那边我来联络。崔氏和卢氏虽然元气大伤,但还有些残余,不能让他们倒向李唐旧臣那一派。”
郑灵芝答应下来。
第二个找的是李义元。李义元现在已经是赵郡李氏东祖房的族长了。李峤被流放后,李氏内部清洗了一大批人,李义元趁机上位。
“叔父。”厉延贞在李义元府中密谈,“侄儿需要您的支持。”
李义元叹了口气:“你是想让我支持太平公主?”
“是。”
“贞子,太平公主是女子。”李义元犹豫道,“李氏列祖列宗若是知道子孙支持一个女子做皇帝,怕是要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
“叔父。”厉延贞的目光很坚定,“李唐还有何人可立?李旦杀兄,三子皆废。难道要立一个五岁的孩子?李隆悌才五岁,能治国吗?还是立武三思?武三思是姓武,不是姓李,立他就是改朝换代。”
李义元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罢了罢了。你说得对,总比立武三思强。赵郡李氏,支持太平公主。”
第三个是王氏。王氏族长早就表态支持太平公主了,为了保命,他什么都愿意做。他主动提出:“王氏愿为太平公主奔走联络,那些还在观望的朝臣,我去说服他们。谁不支持太平公主,王氏就断绝与他的来往,让他知道厉害。”
厉延贞将这三个消息带给了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坐在密室的暗影中,听完厉延贞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狄仁杰的病越来越重了。
厉延贞去拜访他的时候,他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身边围着三个太医,个个面色凝重。床边的小几上摆满了药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你们都下去。”狄仁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太医和仆人们退了出去。厉延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狄仁杰,心中涌起一阵酸楚。这位为恢复大唐操劳了一辈子的老臣,恐怕时日无多了。
“狄公。”厉延贞开口,“学生今日来,是有要事相商。”
“说。”狄仁杰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
“皇位空虚,朝中三派争斗。学生想扶立太平公主,需要狄公的支持。”
狄仁杰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厉延贞。
“太平公主?她是女子。”
“陛下也是女子。”
“陛下不同。”狄仁杰撑起身子,咳嗽了几声,“陛下有雄才大略,能镇得住天下。太平公主……她行吗?”
“行的。”厉延贞道,“狄公,太平公主在封地推行新政,轻徭薄赋、兴修水利、鼓励农耕,百姓安居乐业。她还在神都开设学堂,收寒门子弟入学,培养了不少人才。她有才、有德、有手腕,不比任何男人差。”
狄仁杰沉默。
厉延贞继续说:“狄公,李唐还有何人可立?李旦杀兄,三子皆废。难道要立李隆悌那个五岁的孩子?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治国吗?能镇住那些如狼似虎的士族吗?能挡住契丹、突厥的铁骑吗?”
“那武三思呢?”狄仁杰问。
“武三思姓武,不姓李。立他就是改朝换代。狄公您一生为李唐江山,难道愿意看到李唐的江山变成武家的?”
狄仁杰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叹了口气:“你说得对。老夫一生为李唐江山,不能让它断送在武三思手里。太平公主……她是高宗和陛下的女儿,身上流着李唐的血。立她,总比立武三思强。”
他撑起身子,提笔写下奏折:“臣狄仁杰,请立太平公主为皇太女。”
写完后,他的手在发抖,但眼神坚定。
“延贞。”他将奏折递给厉延贞,“帮老夫呈上去。这一段路,老夫走不动了,你能替老夫走完吗?”
厉延贞接过奏折,郑重地点头:“学生一定把狄公的心意呈给陛下。”
“还有一件事。”狄仁杰拉住他的手,“崔、卢虽受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太平登基后,你要提防他们死灰复燃。那些士族,表面上恭顺,背地里都在等着看笑话。你要盯着他们,一刻都不能放松。”
厉延贞点头:“学生明白。学生不会让狄公失望的。”
狄仁杰拍了拍他的手,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厉延贞站起身,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狄仁杰在身后说了一句:“延贞,公主殿下……拜托你了。”
厉延贞脚步一顿,点头:“学生会的。”
厉延贞第一次入宫觐见,请立太平公主。
武则天正坐在窗前梳妆。她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侍女们围着她梳头、描眉、点唇,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你们都下去。”武则天说。
侍女们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武则天和厉延贞。
“你来干什么?”武则天问。
“臣请立太平公主为皇太女。”
武则天冷笑了一声:“立太平?她是女子。”
“陛下也是女子。女子为帝,有何不可?”厉延贞跪在地上,声音平静但坚定,“陛下当年登基,天下人也不答应。但陛下用事实证明,女子为帝,不比男人差。太平公主是陛下的女儿,身上流着陛下的血。她有才有德,能安天下。立她,则李武不反,天下不乱。”
“李武不反?”武则天重复了一句,“你觉得李氏和武氏会答应?”
“李唐旧臣想要一个李唐血脉的皇帝。太平公主是高宗的女儿,是李唐宗室,她做皇帝,李唐江山没有改姓。武氏余孽想要一个武氏血脉的皇帝。太平公主嫁给了武攸暨,随夫姓武,她的孩子姓武不姓李。立她,武氏的香火也没有断。两头都说得过去,两头都能接受。”
武则天沉默了片刻:“朕的儿子都不中用,女儿就行?”
“行。”厉延贞斩钉截铁,“太平公主有才有德,能安天下。臣以性命担保。”
武则天没有接话。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宫墙和远山。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中有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退下吧。”她说,“朕再想想。”
厉延贞叩首,退出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