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延贞深吸一口气,缓缓把头抬了起来。
这一刻,他终于看清楚了,那个在后世被称之为“千古女帝”的模样。虽然已经是将近七旬的老妪,但是从外表之上,却看出半点的端倪,更宛如四旬美妇,风韵犹存。
她端坐在玉阶的龙椅上,脸上挂着欣然的微笑之色。不知为何,厉延贞总感觉,面前看到的武则天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时厉延贞才发现,西上阁内不仅只有他和武则天两人。
上官婉儿矗立在武则天身旁,静静地凝视着厉延贞。玉阶下右首,狄仁杰和娄师德两人负手而立,脸上同样挂着微笑,看向了自己。
其他如高延福这样的内侍和宫女,更有数名在一旁伺候。
眼前突然出现这么多人,着实让厉延贞心头吃了一惊。刚才西上阁的寂静,让他一直认为,是武则天单独召见的自己,却没有想到还有这么多人在场。
“厉爱卿”武则天看着一副愕然之色的厉延贞,嘴角不由的露出一抹微笑,“朔方一行,你为大周立下了不世之功,朕却一直都未曾有任何的封赏。对朕,可有怨恨之意?”
厉延贞感觉,武则天这个娘们儿的思想,也太跳脱了。
刚才还一副赏识的样子,转脸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有没有怨言,你自己心里想不到吗?我敢说有吗?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虽然知道,皇帝不会对自己有什么敌意,但是该拍的马屁还是要拍的,“臣,没有任何怨恨之意。I”
“呵!”
听到厉延贞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玉阶上的武则天,忍不住笑出声来。
大殿之上的其他人,也是一副愕然的样子。
这也太不要脸了,这种话当众都能说出来,脸皮太厚了。
作为老师的娄师德,更是一副悔恨不已的样子。当时还是冲动了,被太平公主给骗了,这小子怕不是阿谀奉承的佞臣吧。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武则天笑着道:“没有想到,能够从清明公子口中,听到这样逢迎之语?”
“臣并非逢迎,句句出自微臣肺腑之言!”
你可是历史上有名的喜怒无常,厉延贞可不敢赌。
“好!”武则天面色如常,并看不出来她是否相信了厉延贞所言,“虽然爱卿心无怨气,但朕也绝非是慢待功臣之君。”
难道说,皇帝今日是想要对自己进行封赏不成?这让厉延贞有些感到意外。
突然受到召见,根本原因还是黄生的供述,牵扯到了相王李旦。
厉延贞本来认为,今日的召见,是武则天要让自己做那把,能够捅向相王的刀,却没有想到能够得到封赏。
如今武则天突然提及,出乎厉延贞预料的同时,也让他心生忧虑。
世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今日自己受到的封赏,怕自己要做的,就不仅仅是能够扳倒相王那么简单了。
“婉儿。”
“奴婢在!”
“拟旨。”
“是!”
上官婉儿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大眼看向厉延贞闪烁不停。随后走到玉阶下的案前坐下,提笔等待武则天口述旨意。
“征事郎厉延贞,文采斐然,才华横溢,智谋出众,远赴朔方平定突厥进犯,亲身犯险生擒敌酋可汗默啜,保江山社稷安定。破获朔方谋逆大案,铲除冯小宝祸乱,为神都百姓伸冤,不负皇恩。加封武连县公,擢迁司刑寺少卿。钦此!”
司刑寺少卿,从四品上的重臣。
武则天不仅加封厉延贞公爵,还一跃将他擢升为司刑寺少卿,可谓连升数级。
在武周一朝之中,这种连升数级的情况虽然也有,却也是不多见的。更何况,这种情况多发生在武则天登基之前,以及初登大宝稳固皇权的时候。
这些年来,这种事情可是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了。
今日突然给了这么大的恩赐,且不说是否真如厉延贞所猜测的那样,是想要利用他。
恐怕用不了多久,整个朝廷会再次震动。
厉延贞有点反应不过来,他也没有想到,武则天的封赏会如此的大。
“厉大人,还不领旨谢恩!”
娄师德见厉延贞呆愣着,从旁开口提醒道。
厉延贞这才恍然过来,心中却依然不免有些惶恐不安。
“臣,叩谢陛下隆恩!”厉延贞再次大礼参拜下去,“只是,臣不过咫尺寸功而已,怎受的起陛下如此恩赏,臣惶恐!”
厉延贞的委婉回绝,并没有引起武则天的动怒,反而露出一抹欣然笑意。
“爱卿不必自谦,如何封赏,自有朕的道理。”
厉延贞还想要推辞,忽然察觉到一旁的狄仁杰和娄师德,都用眼神示意他莫要在推辞。
上官娃儿在一旁,脸上也是一副紧张之色。
察觉到三人的神色,厉延贞将想要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臣领旨!叩谢陛下天恩!”
厉延贞接下了旨意,武则天脸上再次蔚然一笑。她忽然挥手示意,对高延福等一旁伺候的内侍宫女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传令禁卫,任何人不得靠近西上阁!”
“奴婢遵旨!”
高延福躬身一礼,挥手示意带着内侍和宫女退了出去。
武则天突然如此举动,让厉延贞心中咯噔了一声。
这才刚接受了封赏,却没有想到,利息这么快就要讨要了。
武则天从面前的御案上,拿起一封奏疏,在手中晃了晃说道:“这是你通过太平,转呈上来黄生的供状。”
这份奏折,正是厉延贞让田东奎撰写,交给太平公主的那份。上面详细的记录了,黄生受到李隆基指示刺杀厉延贞,以及梁王武三思父子藏匿黄生的所有详细情况。
“朕想知道,黄生所供述之事,所言可属实?”
武则天声音低沉,其中还夹杂着一丝的哀伤无奈之意。
只是她这样的询问,却让卢延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此事。
他看的出来,武则天并不希望这件事情是真的。不过厉延贞相信,武则天只是不想看到这样的情况,从心底里,早就已经相信这一切了。
“陛下明鉴。”厉延贞道:“黄生所言是否属实,臣不敢妄言。但,他所供述的情况,虽然尚无实证,却与臣所查到的情况环节吻合,也尚有可信之处。陛下,臣认为,且不管黄生所言是否属实,陛下却不可不防。”
“以你之意,是让朕查自己的儿和侄子了?”
武则天压抑低沉的质问,让厉延贞忍不住一个激灵,心中更是吐槽不已。
草!历史记载果然不是空穴来风,这娘们儿真的是喜怒无常,自己要是再说下去的话,她不会直接砍了自己脑袋吧?
可是,是她先问出来的,自己还很谨慎的回答,没有想到这娘们儿还是这种反应。
“为何不答话?”
武则天一句话,让厉延贞差点没有一口老血直接喷出来。
这样的质问,让自己怎么回答?说就是让你查儿子和侄子,会不会直接被推出砍脑袋了?说不是,这娘们儿会不会再给自己定个欺君之罪?
厉延贞甚至怀疑,这老娘们儿今日召见自己,是不是给自己设下了圈套,想要自己脑袋的。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无论老娘们儿究竟想要做什么,也只能够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厉延贞心一横,挺起身正色道:“回陛下,臣正是此意!无论临淄王,还是梁王,此时都并非是刺杀微臣那么简单。臣性命微不足道,怎值得两位王爷如此的大动干戈?陛下!臣不过一介山野村夫,朔方之战后初入神都,便遇到刺杀之事。在臣看来,想要之臣于死地的,定然是与突厥勾连之人。臣斗胆,请陛下详查此事。非未臣一己之私怨,而是为我大周江山稳定!”
厉延贞一副决绝之色,让武则天沉郁的面色渐渐的平静下来,捏着奏折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朕知道。”武则天的声音很平静,“朕其实都知道。朔方幕府石墨咄、窦孝谌的事情,以及崔元综等士族门阀之人的动作……这些朕都知道。朕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厉延贞抬起头,看向武则天。
这个时候的武则天,眼中带着一丝的疲态,那是七旬老人才会有的疲态,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累,神倦。
她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斗倒了无数的敌人,到头来却发现,如今最大的敌人,可能是他自己的亲生儿子。
从武则天此时的神情,厉延贞就不相信后世历史所记载的,她是一个真的为了权利,能够亲手杀死自己儿女的人。
“陛下既然都知道了,为何……”厉延贞小心翼翼的说道。
他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是他知道武则天听懂了。
他也清楚,这对一个将近古稀的老人来说,是一件非常残酷的抉择。只是,厉延贞相信,在她选择冒天下之大不韪登临九五的时候,应该就已经预料过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武则天平静的凝视着厉延贞,脸上露出一抹苦笑道:“你是说,朕为何不愿意相信这一切?”
厉延贞没有回答,同样平静的看着武则天。
此时的西上阁之内,虽然还有三人存在。但是,无论是狄仁杰和娄师德,还是上官婉儿,眼中都充满震惊之色,不敢轻易开口打断这两个君臣。
武则天的目光,有些呆愣空洞的望向了大殿外,她的声音变的很低,像是自言自语般道:“朕此生,与很多人争斗过。无论是长孙无忌,还是裴炎,朕都从来没有怕过。可是,朕却从来都没有想到过,有一天所面对的对手,会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武则天沉默了下来。
整个西上阁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兽炭燃烧的噼啪声。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是栖息在殿脊上的麻雀,不知人间疾苦。
“厉延贞!”
武则天突然转向厉延贞,目光锐利的凝视着他,沉声问道:“你跟朕说实话。你想要将此事查下去的原因,究竟是出于公义,还是为了私仇?”
面对武则天如此的质问,让厉延贞一时陷入了茫然之中。一旁的上官婉儿,也是一脸不解的看着武则天。
而狄仁杰和娄师德两人,在听到武则天的这声质问后,似乎明白其中之意,用探究的目光看向了厉延贞。
“臣不明白陛下此话何意?”
武则天凤目微闭,目光如一把利剑,像是要穿透厉延贞的身体,看清楚他内心真实所想一般。
“你真的不明白?你祖父李君羡之事,朕可是记得。”
厉延贞心头一惊,完全没有料到,武则天居然出于李君羡的原因,怀疑自己的真实目的。
李君羡是在太宗皇帝时期被诛杀的,虽然垂拱年间的时候,武则天已经出面进行了平反。但是,自己这具身体,毕竟是李君羡的亲孙子,武则天有这样的怀疑,也在情理之中。
此时的回答,稍有不慎不仅自己自身难保,说不定还会连累叔父李义元和阿翁。
厉延贞沉默片刻后,面色平静的看向武则天,缓缓开口道:“陛下。家祖蒙难之时,臣虽尚未出生,却不敢忘却。更何况,若非家祖蒙难牵累,先父先母也不会早逝。若臣说没有一点恨意,那才是欺君之罪。然,家祖蒙难乃太宗皇帝之过,非陛下与其他皇室宗亲之过,是非曲直,臣尚能分的清楚。陛下,今日提及此事,臣不敢欺瞒。此生,臣能为朝廷尽忠,为天下蒸民挣命,绝不为李家效力!”
厉延贞的话,让武则天紧绷的面色,逐渐的舒缓开,脸上没有任何喜怒之色。
而厉延贞的这番话,却让一旁的狄仁杰和娄师德,吃了一惊,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大殿之上再次静了下来,良久之后,武则天才再次开口问道:“如此说来,若是朕立相王,或是庐陵王为储君,你是不赞同了?”
“不!”这次厉延贞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回答道:“臣不敢妄言储君之事,陛下若以两位皇子为储,并无任何不妥之处。只不过,有朝一日陛下若不能临朝,希望准臣辞官还乡。”
听到这句话,武则天嘴角微扬,再次露出蔚然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