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那边，日头斜向西边，风贴着水面刮过来，一片密密的芦苇沙沙地响，像是里头蹲着人。
高彪勒住马，立在荡边，前头是望不到头的芦苇，一层叠着一层，黑压压地铺到天边去。
五百骑在荡子外排开，没人吭声。
马也像是知道要干见不得光的事，一个个低着头。
后头一个亲兵凑上来，把缰绳提紧，声音压得极低：“将军，点火把吧，再往里去，弟兄们连马腿都摸不清了。“
高彪回头瞪他一眼：“点个屁！你是想隔着二里地，就叫南蛮子看见咱们？“
那亲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劝，只把马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这亲兵跟了他八年，从辰州跟着出来，一路上命大，没死成。
他憋了半晌，他到底还是问了一句：“将军，前头的明军哨，真就都撤了？“
“嗯，放心吧。“高彪拍了拍怀里，没再答他。
高彪心里有数，这一带的明军营盘，今儿火把点得比往日都亮，亮得反常。
这火把点这么亮，是给谁看的？
反常就反常吧，他不理会，他这一趟本就不是来冲阵的。
冲阵的功劳是记在人堆里的，摸营的功劳，是记在他一个人头上的。
跟奚人一块儿冲阵，就算砍翻一百个，论功的时候，头一个念的也是“奚五王的孙子“，轮不到他，他跟着女真一路打过来，刀上见血不比谁少，功劳簿上的名次，总压在奚人后头。
这一趟不一样，他要摸的是辎重营。
火铳、火药、粮草，全堆在那儿，烧掉一车，就是一车的功劳，这功劳谁也分不走。
想到这里，他伸手摸了摸怀里，怀里揣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明军的营盘，哪一段守得紧，哪一段守得松，连换岗的时辰都标着，一笔一笔，都画在里头。
纸的边角都磨出毛了。这一路，他掏出来看了没有二十遍，也有十五遍。
这纸是谁给的，高彪不知道，他也不问，替人办事，打听人家的来路，是最犯忌讳的。
他回头，把嗓子压低：“都听好了，贴着荡边走，蹄子上包的布，谁也不许解，谁敢弄出一点动静，我把他撂进河里喂鱼！“
后头有人咽了口唾沫。喂鱼这话，高彪不是说着玩的，前年有个滥赌的兵，叫他亲手摁进了冰窟窿。
五百骑没人应声，只有马蹄压在湿泥里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压着每个人的心跳。
越往里去，芦苇越密，沟里的水黑沉沉的，风从荡子里钻出来，带着一股烂泥的腥气。
荡子里本来有蛙声，一阵一阵的。走到一半，蛙声忽然停了。
前头的老卒手一抬，全队当即钉在原地。高彪侧着耳朵听了半天，直到远处一队巡哨的火把晃晃悠悠走远了，才把手放下。
“将军，蹄子上的布，泡透了就没声了？“后头一个兵压着嗓子问。
“没声才好，走你的。“高彪没回头。
三里地走了小半个时辰，辎重营的轮廓才从芦苇尽头一点一点浮出来，高彪收住马，眯起眼往前看。
营门口立着人，不多，就十几个，散着站，可这些人影黑，黑得不对。
寻常兵卒守营，火把照着，身上总有个明暗，这些人却不一样，浑身上下像糊了一层铁。
高彪认得那东西，是明军的陌刀，火把一照，刀身长，刀头沉，一排刀立在营门口。
明军有个陌刀营，他早知道，砍起人来，连人带马，劈成两段。
窄道里那一仗，他手底下折在这刀下的就有十几个。
一个弟兄，连人带马，叫一把陌刀从肩上劈下去，人到死还是两半截的。他没想到，这帮人守在这儿。
亲兵又凑上来，压着嗓子：“将军，陌刀挡着正门，怕是不好过。“
“谁说要走正门？“高彪冷笑，“绕着走！“
心里那点忌惮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贪。陌刀再凶，守在明处；他走暗处。
他手上那张纸画得清楚，正门立陌刀，东侧靠水一段土墙，两个时辰一换人，换人的空档，正好能过三十骑。
这一段看了不知多少遍，墙根在哪儿，换人换在什么时候，心里有数。
他就往那段空档去，缰绳一松，贴着墙根，人马都钻进芦苇的影子里。
三十骑一组，鱼贯而行。前头的还没翻过去，后头的已经贴到了墙根。
土墙果然不高，人一垫脚就能翻过去，头一个上去的是个老卒，落地没声，回手把绳子甩下来，高彪跟着过去了。
营里的味道一股子扑上来，马料的霉味、火油的辣味、铁腥味，全混在一处。
熏得前头的马直打响鼻！
粮车一排挨着一排，堆得半人高，上头盖得严严实实。更深处是毡布围的棚，棚口挂着锁，那是火药的棚。
风一吹，盖的掀起来，露出底下的粮袋。
高彪的眼珠子顿时亮了，他抬了抬下巴，火把就点起来了。
头一堆火起的时候还只是“蓬“的一下，等风一卷，一下就铺开了，火窜起来，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渤海兵的笑闹声跟着火一起起来，有人往火里扔粮袋，扔一个，嚎一嗓子。
“将军！前头的粮仓，点不点？“有兵回头喊。
“点！还问什么！“高彪一挥手，半边营的红光就映到了天上。
喊的喊，跑的跑，乱成一团，烟腾起来，呛得人弯着腰咳嗽！
只见火一起来，营里更乱了，有兵抱着头往墙角钻，有兵想搬粮车，粮车沉，搬不动，火已经燎到脚底下。
救火的兵赤着脚，一趟一趟往水沟跑，水桶泼出去，泼在火墙上，“刺啦“一声，白汽腾起来，看着忙，其实没浇灭几处。
有个救火兵跑得太急，一跤摔在火边，滚了两圈才爬起来。高彪在远处看见，心里那点疑影，叫这狼狈相按下去半分。
“这火起得邪乎，还不快救！“有人在烟里吼。
“再烧下去，火药也得炸！“另一个人回了一句，嗓子都劈了。
“都给我烧！粮、药、火铳，一样别给南蛮子留！“高彪大吼，兴奋的嗷嗷叫。
“将军，粮仓点着了！这儿还有火药，都烧了！“有兵在火里喊。
高彪在马上直起腰，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一趟来得真特么值！
只见五百骑从土墙上翻进来，见着粮车就点，见着帐篷就扔火！
人影在火光里乱窜，谁也认不清谁。
营门口那边，石秀拄着陌刀，站着没动。
火光一起，营里就乱了，有人往火里冲，有人往后头跑，乱成了一锅粥！
“都不许慌！“石秀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可营门口这十几个人，一个个都听得清清楚楚。
石秀看的是那道营门，火他不管，粮他心里也有数。
这帮人摸进来烧这一把，烧完了总要往外走，往外走，就得过这道门。
他守的是这道门，火大烧的也是粮，人跑不出去，这一趟就不算白打。
救火的兵是斥候营扮的，杨林的人。杨林说了，火要救得真，追要追得慢。真的那一部分烧给他们看，假的这一部分，一分不烧。
营门口两处哨，正门一处，东墙靠水一处，换人的时辰，是石秀定下的规矩。
“杨雄，“石秀说，“东墙外头，你去看一眼，人多不多。“
杨雄应了一声，提刀贴墙走了。
火，烧得比高彪想的还快！
明军竟然没怎么拦，他回头扫了一眼，营里那些人只顾着救火，竟然没一个往他这边来，营门外头也是空的。
高彪心头登时一沉，这一路顺得蹊跷，这火怎么没人救？明军的人又都上哪儿去了？
他勒住马，四下里静得叫人心里发慌。
怀里的那张纸，忽然变得烫手。纸上画的每一道墙，每一个空档，这会儿想起来，都像是给人描好的道。
这火，起得太容易了！
“撤！都跟我走，快，从土墙出去！“他一勒缰。
五百骑又往那段土墙涌，前头的挤着后头的，马蹄踏得泥水四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