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青州城下，官家当初设计的那些谋略计策，一开始谁也看不透，现在回头看，全部在皇帝的庙算当中。
慕容战洒然一笑：“金国人向来傲慢，我们明国之前都是一往无前，便是女真人也是吃了无数的苦头。
可是他们这一次在出河店这个位置，也就是他们的开国皇帝龙兴之地，突然赢了我们一场。
不要小看这一场，士气这个东西很奇怪，完颜阿骨打是女真人的图腾，而在这样一个封神之地，他们在这里取得了胜利。
不管是奚族那群家伙，还是完颜吴乞买，秦将军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会狂妄，会骄傲，会觉得上天在庇佑他们。”秦明脱口而出，“他们会觉得金国还是无敌的，明国也不过如此。”
“对。”慕容战点头，“骄兵必败，这话将军挨过骂。如今也该轮到金人了。”
若是换做以前，秦明听这番话，第一个反应就是好小子，你特娘的阴阳、嘲讽本将呢？
可是秦明是真的听进去了。
因为慕容战一直都在说方略，而不是说个人，他站在的是统御者的角度，而不是一个将领。
这一刻，秦明内心残存的不甘，彻底烟消云散了。
从青州到梁山，再到今天，他这脾气爆了多少年，吃亏就吃在这上头。
他也想改，改不掉。
如今营里来了个能兜住他的，他反倒踏实了。
军中最服强者，何况秦明在军队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当然知道自己擅长什么，而不行的地方在哪里。
眼下镇北军中可以做帅的，一个是朱仝，一个是卢俊义，还有一个就是眼前的慕容战。
至于西夏那边的，暂且不去管它。
眼下朱仝坐镇后方大名府，居中调度真定府、燕京、策动居庸关，做好战线的巩固与防护。
卢俊义随中军机动，哪里吃紧扑向哪里。这一盘棋，官家早就摆好了。
虽然说要取得必须的胜利，可是皇帝明显也考虑到了战败的风险。
未雨绸缪，方得始终。
这么一想，秦明深吸一口气：“你的意思，他们会故技重施？”
“他们是想再吃一波大的！女真人是猎手，他们总是喜欢把我们当猎物，就像是对待辽国人那样。
柳条通一场胜仗，金营里整整热闹了三天。
奚族人的营帐前，烤着从明军辎重里夺来的牛羊，酒是成坛抬出来的。
伯德特离补披红挂彩，进过吴乞买的中军大帐，听说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两坛御酒。
可是他们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秦明眉头一挑，眼神瞬间眯起，与此同时，他一只手握住马鞍旁边挂着的狼牙棒。
“猎人猎取猎物多了，就会觉得猎物天生会逃跑，而且……”慕容战微微一笑，“猎人十个有九个会贪心。”
秦明的眼睛瞬间亮了。
“要是他们不上当呢？”
“饵是真的。”慕容战笑了笑，“饵上拴着他们非吃不可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将军到时候自然明白。”
秦明还要再问，慕容战摆摆手，不肯说了。
“让他们觉得可以吃掉我们。”慕容战昂着头，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而且语速并不快。
可是不知道为何，这些话落在秦明的耳朵中，让他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就像是，眼前的一切，都在这个人的掌控当中。
这种感觉既熟悉而又陌生，过了一会，秦明突然浑身一震，眼眸瞬间瞪大。
秦明一下子想到了，那个坐镇中军的官家。
眼前的慕容战，竟然有了皇帝的几分思想，秦明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慕容战，看着看着，好像发现，在他的身后，好像有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
那不是旁人，而是皇帝陛下！
“你就说怎么做吧！我听你的安排！”秦明毫不犹豫说道。
他这一嗓子，把心里那点最后的别扭也喊了出去。
管他什么仇人之子，管他什么后生晚辈，能打胜仗的，就是他秦明的兄弟。
因为以前听官家的，都是胜利！
从青州打出来，到大名府，到北伐，官家的话从来不多，也从来不解释。
他只安排。
等你看见结果的时候，才一拍大腿，原来是这么回事。
慕容战稍稍沉思：“眼前最前面的一千人，谁在统领？”
秦明脱口而出：“周瑾、栾廷玉他们，带着八百人。”
慕容战点点头：“好！传令下去，让他们与女真人接触之后，一触即溃。
让他们往柳条通方向走！
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败要败得像。”慕容战补了一句，“旗号照打，鼓点照敲，队形一乱，人往老柳林里钻。
周瑾是个精细人，他知道怎么演。栾廷玉性子直，让他殿后，骂他两句才跑得真。”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老部下，一个是他挑出来的苗子。秦明心里门儿清，嘴上不说。
“接应呢？”
“杨林的斥候营在柳条通外十里，孙安的左翼贴着老哈河。口袋扎好了，就差他们进来。”
“签军那一万来人呢？真打起来，他们站在哪边？”
“他们站在风那边。”慕容战淡淡道，“风往哪吹，他们往哪倒。所以口袋扎好之后，头一阵不跟他们硬拼，先把女真人的锐气打掉，签军自己就散了。”
秦明的眼睛中瞬间变得亮晶晶：“可是，女真人真的会来吗？”
“奚族人是狼，吃过肉就忘不了血味。伯德特离补是奚五王的后人，三千轻骑，柳条通一仗是他凿穿的前锋。
这样的人，功劳簿刚翻开第一页，你让他收手，他收得住吗？”
“吴乞买压得住他？”
“压不住，也不必压。”慕容战摇头，“吴乞买巴不得他扑上来。金人的粮草撑不过二十天，他们比咱们急。”
秦明咂了咂嘴，眼珠子转了两转，没再言语。
他想起柳条通那一仗，奚骑从北端压出来的时候，马蹄声跟闷雷一样。
那一仗输得冤，可那三千轻骑的凶悍，他是认的。
这回轮到那帮孙子尝尝，被人牵着鼻子走是什么滋味。
“女真人不一定，可是伯德特离补的胃口很大，他吃了一餐，就想吃第二餐！”慕容战很是肯定说道，“按照计划来，官家的大方略不会错，我们执行就是了！”
慕容战望着北面金营的方向，缓缓道：“明日一战，奚人想吃肉，咱们就把锅支起来，请他们连骨头一起咽下去。”
秦明一脸兴奋：“好好好！荣辱复仇，就是今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