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秦明早早就到了大帐。
大帐里空空的，就他一个人。
帐里立着他的狼牙棒，擦得乌亮，棒身上还抹了一层油。
秦明瞟了它一眼。
昨日比试的事，一夜传遍了全营。今日一早，人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换做从前，他非炸不可。可现在，他心里竟说不出的通透。
几十年的霹雳火，叫一场比试浇灭了。
打得很值。
昨日那一棍，打得根本不中，可秦明到现在还记得那股凉意。
那不是要他的命，可是这一棍却点醒了他。
他突然意识到，皇帝为何如此器重慕容战了，以前他很不解，直到昨天的事情发生后，秦明才意识到，慕容战跟徐猛子本质上是同一类人。
他们自带革新的，会不断跃升自己的能力，这样的人格外稀少。
一个是徐猛子，当初连母亲都没有银钱埋葬，如今呢？
征伐西夏的副帅人物，而现在慕容战也出现了，他都有一些感觉，眼前这小子，恐怕往后的成就比他父亲高太多。
几十年了，他头一回觉得，输，也能输得这么痛快。
要不是那场比试，他还在牛角尖里闷着头撞。
慕容战那一番话，那一顿棍，是把他打醒了。
帐帘一挑，一道白光跟着卷进来，慕容战抱着一卷图进了帐，带进一股子晨风。
“乔道清仙师的话，还真是厉害。果然一滴雨没下，连晴了好几日。”他一边说，一边把图挂上木架，“不过照仙师说的日子，就剩三四天了，咱们得抓紧。”
秦明看着他忙活，忽然发觉，这个仇人之子，他如今怎么看怎么顺眼。
图挂好，慕容战吩咐亲兵把邓飞的灵位供上来，点了两根白烛，整了整衣甲，朝着灵位拜了三拜。
没一会，人陆续到了。
孙安、呼延灼、杨林、石秀、杨雄、卞祥、山士奇、周瑾、栾廷玉，呼啦啦坐了一帐。
黄信拄着杖，慢慢进来，在边上坐了。
秦明居主位，慕容战在旁坐了。
见人齐了，秦明也不绕弯子：“官家的旨意，想必诸位都知道了。”
“眼下咱们先锋军，必须重振士气，把鸭子河这道口子撕开。
不过商量正事之前，我有几句话，要先说一说。”
满帐顿时安静下来。
秦明看着那两根白烛，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却是这些天头一回。
“我秦明，自打青州之战跟着官家，一路杀到今天。打田虎，打曾头市，北伐金国，我秦明哪一仗落在人后？
当年在青州当官军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混成开国功臣。”
“我是想着挣一场灭国之功的。金人设好了口袋，我闷着头往里钻。这几日我夜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柳条通。”
“邓飞守南端，战到最后一息。黄信带着辎重队死扛，肋下挨了一锤，如今走路还龇牙。
杨林五十个人断后，把追兵往泥里拖，拖了半个时辰。”
“这样的弟兄，没有一个孬种。是我，是我秦明，把他们带进了死地。”
“我对不起官家，对不起弟兄们。”
……
说完，他站起身，朝着灵位深深一揖：“邓飞兄弟，各位弟兄，这个仇，秦明拿命来还。”
老将们都低着头，栾廷玉把脑袋埋得最低。
黄信在边上眼圈红了，扶着杖想站起来，叫栾廷玉一把按住。
慕容战开了口。
“将军，事情已经过去了。今日将军能把这些话当着满营的面说出来，不是坏事。
所谓知耻而后勇。
官家把先锋营交还给将军，金牌还挂在营里，这是官家的信任。
我们若负了这份信任，不用军法，天理不容。
金人五万骑压在河西，咱们没有工夫唉声叹气。当务之急只有一件：拿出战绩来，再不能出半点岔子。
今日叫诸位来，就是商量这个。”
老将们慢慢抬起头来。
秦明重新坐下，目光扫了一圈：“还有一句。从今日起，营里的军令行止，先由慕容副将画押，再报我。
谁有半个不字，现在就站起来。”
没人吭声。
慕容战起身要推辞，秦明眼睛一瞪：“坐。”
慕容战坐了。
孙安头一个接话：“末将以为，头一件事是打开通路。咱们困在东岸，两眼一抹黑，金人在哪、多少人、什么路数，全靠猜。
斥候过河，十回有三回能囫囵回来，就不错了。拖一天，金人的工事就结实一天。
等他们把浮桥架好，把河口一锁，咱们更难。”
呼延灼暗暗点头：“孙将军说的是。末将当年做官军，探不明白道，吃闷亏吃得多了。
路不通，仗就没法打。”
杨林按着刀柄开了口：“末将管斥候营。弟兄们早憋坏了，就等一句话。”
石秀补了一句：“过河不难。难的是过去之后，眼睛耳朵都得带够。”
山士奇在后头嗡声嗡气插了句：“要打就打，末将打头阵。”
秦明一直没吭声。
等听完了，他扭头看向旁边：“慕容将军，你有何良策？”
慕容战不紧不慢站起身，走到图前，手指戳着双桥口。
“末将说的过河，不是把大军开过去，是先把这条河变成咱们的。三样东西。头一样，热气球。”
“征西夏那一仗，军中叫它天眼。球升上去，底下几十里一览无余。
金人在哪扎营，在哪架桥，多少人马，天上看得清清楚楚。
仙师说的晴日还剩三四天，天上没有云，正是放球的好时候。”
秦明眯了眯眼：“球飘在天上，金人的弓弩当摆设？”
“所以第二样，火炮。凌振的神机营，中军拨了四门炮，归前锋营使用。
气球升得比弓弩高，金人仰头干瞪眼。他们敢集结，火炮就洗他们的营地。”
秦明没吭声。
“第三样，人。阮小二、阮小五的水师，昨日到了老哈河口，带来的不是战船，是架浮桥的木头和工匠。
孟康孟总管亲自押着船材，三日就到。”
“浮桥？”秦明皱眉，“架给谁走？”
“架给斥候过河，架给烟火墩报信。”慕容战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桥一通，斥候过河跟走亲戚一样。
对岸五里一处烟火墩，金人挪一次营，咱们第一时间就知道。
方才说的两路核对，是陆地上的规矩。这条河上的规矩，是把眼睛长过去。”
满帐没人吭声。孙安挠了挠头：“这么说，往后斥候的腿，能省下半条。”
秦明盯着那张图，半天，忽然问：“这些东西，你几时谋的？”
“官家赐金牌那日。”
秦明愣了愣。
那日他正拎着狼牙棒砸木桩。
这小子，原来是胸有成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