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那些闲言碎语，阎解成和张桂芬自然也听到了。
张桂芬是从前院水龙头边上听来的，那天她正蹲着搓衣服。
隔壁刘婶跟另一个媳妇压着嗓子嘀咕，话里话外都在说她。
她低着头，把手里的衣服搓了一遍又一遍，指节都发白了。
直到那两人走了她才敢抬起脸来，眼眶红红的，可什么也没说，端着盆回了屋。
阎解成是在胡同口听见的。
那天他下班回来，刚走到巷子拐角，就听见两个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太太正聊着。
一个说“阎家那小子瞧着挺壮实，怎么媳妇就是怀不上”。
另一个接话“谁知道呢，兴许是地不行”。
他脚步一顿，站在拐角后面听了两句，握紧了拳头，随即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快步走了过去。
回到家，进了屋，见张桂芬正低头在收拾屋子。
他也没吭声，一屁股坐到床上，点了根烟，闷头抽了起来。
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问题出在阎解成身上。
结婚这一年多来，每回上了床，阎解成都是匆匆忙忙一两分钟就完事。
有时候甚至连一两分钟都撑不到。
起初张桂芬以为是刚结婚紧张，过些日子就好了。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情况一点没变。
她也想过开口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如今带着孩子住在阎家，吃穿用度都靠阎家。
阎埠贵和三大妈虽然嘴上不说，可她心里明白，自己在这个家里是矮一头的。
她不敢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
只能每天晚上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身旁阎解成翻身的动静和那一声压得很低的叹气，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阎解成这边更是别扭。
他越是在意，就越是紧张；越是紧张，就越是快。
有时候他甚至想过去医院看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张不开那个嘴。
他一个大男人，去看这种毛病，传出去他阎解成还怎么见人？
他只能一天一天地拖着，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回家闷头抽烟。
有时候干脆在院子里磨蹭到很晚才进屋，就为了减少尴尬。
今天下午，屋里就剩了张桂芬、三大妈和小宝三个人。
小宝坐在一边，手里拿着一把木枪玩得正欢，嘴里还不是啪啪的模拟着。
三大妈坐在桌子边的凳子上纳着鞋底。
治不过她扎两针就停一下，目光在张桂芬身上转一圈，又收回去。
张桂芬正坐在那里给阎解成缝补着衣服。
她的动作非常认真，显然是想把衣服补得好看一些。
像是察觉到了三大妈的目光，她也是把目光看向三大妈。
而此时的三大妈则是看着张桂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三大妈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把手里的针线往鞋底上一扎。
然后，她才开了口：“桂芬啊。”
张桂芬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她。
三大妈避开她的目光，把鞋底搁在膝盖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你和解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院子里的传言，你们也应该都听到了吧。”
这话一出口，张桂芬的脸色就变了。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衣服紧紧抓在手里，半天没吭声。
可是，她的眼眶却慢慢红了起来。
说实在的，对于那些人的议论，她心里也是非常的委屈。
三大妈见她这样，也觉出自己这话说得太直，赶紧补了一句。
“当然，我也不是说你。小宝我带了这么长时间了，早就当亲孙子看了。
我就是……我就是心里头着急，你别往心里去。”
张桂芬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硬是没掉下来。
她把手里的衣服放在一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着头开口，声音又闷又涩。
“妈，这问题主要出在解成身上。她每回.....都只有一两分钟。”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
到最后几乎像是含在嗓子眼里，可三大妈还是听清楚了。
三大妈愣了一下，手里那块鞋底差点滑到地上，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说不出的尴尬，连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的热气都像是凝固了似的。
张桂芬低着头，脸上的红晕一直烧到耳根，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都捏得发白。
小宝此时正坐在那里，完全不知道自己奶奶和妈妈在那里讨论什么。
三大妈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缓匀了。
她慢慢在灶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目光从张桂芬脸上移开，盯着地面，好半天没吭声。
她心里头此刻翻腾得厉害。
张桂芬说的这个情况，她听着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她从来没听儿媳妇跟自己说过这种事。
熟悉是因为.....她自己这些年来，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阎埠贵每回也就五六分钟，她年轻的时候也嫌过，可那时候她哪敢开口说？
后来日子久了，也就这么凑合着过了。
如今听张桂芬这么一说，她才隐隐约约明白过来，怕是阎解成随了他爹，根子上就有这毛病。
她叹了口气，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桂芬啊.....这事，你没有跟解成以外的人提起过吧？”
张桂芬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妈，这种事我怎么可能跟外边的人说？”
三大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你也别太着急，回头.....回头我跟你爸说说，让他找个机会跟解成聊聊。
这种事，得男人跟男人说。”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没底——阎埠贵那个人，让他跟儿子聊这个，怕是比杀了他还难。
可眼下她也想不出别的法子来。
她伸手拍了拍张桂芬的手背，像是要给她一点宽慰，又像是给自己定一定神。
.“行了，这事咱们先烂在肚子里，谁也别往外说。小宝还小，日子长着呢，总会有法子的。”
张桂芬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可她那眼底的愁却像是化不开的墨，怎么也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