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国说完自己先咧嘴笑了起来,那笑里带着几分打趣,又带着几分真心。
李大虎正低头校着一个卡尺,闻言抬手就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好好学你的,少操心其他的事情。
你还是先把四级工的东西吃透了再说。”
李卫国被敲得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恼,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三叔这话听着是在骂他,其实也是在护着他。
三叔不想让他跟着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拜师的事。
李大虎虽然嘴上拒绝了那些凑上来的人,可这事并没有就此平息。
午休的时候,食堂里、车间角落里,三三两两的人还在小声议论着。
想拜李大虎为师的人,大致分成了两拨。
一拨是像二牛、顺子这样还没正式拜师、也没什么背景的年轻学徒。
他们纯粹是眼红李卫国的成绩,想着跟着李大虎能学到真本事,往后考级也能有个指望。
这些人大多只是在嘴上说说,真让他们去开口,又没那个胆子。
另一拨就不一样了,那些有门路、有背景的,心思更活泛。
一车间主任的侄子小赵,就是其中动静最大的一位。
他本来在别的车间跟着一个老师傅学车工,手艺也算过得去。
可听说李大虎教人有一套,便开始借着送料的由头往李大虎所在的钳工车间跑。
他嘴上说是来看看,其实每次来都往李大虎工位那边凑,找机会搭两句话。
还有人私下里出主意,说既然李大虎不收,那就去找领导说说情。
让领导出面说句话,比他们自己磨破嘴皮子管用。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来,甚至连某个科室的科员都开始琢磨着。
是不是该拎两瓶酒去领导家走动走动,让领导帮忙牵个线。
一时间,想拜李大虎为师的事,倒像是成了轧钢厂里一个不大不小的风潮,。
连带着李大虎本人都成了名人,许多人见了他也都会跟他点头打招呼。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怀德端着饭盒刚从办公室里出来。
正准备去食堂打饭,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李副厂长,您等一下。”
李怀德扭头看去,见是后勤那边的王主任快步走过来。
王主任四十来岁,圆脸,平时跟李怀德走得近,算是他手底下比较信得过的人。
李怀德见他神色有些谨慎,先是笑着打了声招呼。
“老王,你这是有什么事?”
王主任走到跟前,先左右看了一眼。
走廊里人来人往的,都是去食堂打饭的工人。
他便压低了声音:“李厂长,我找你是有点事要说。”
李怀德见他这副模样,又想到这人平日里的分量,便点了点头。
“有什么事你直说就行。”
王主任又看了一圈周围,走廊里有人正朝这边看。
他缩了缩脖子说:“李厂长,这儿人多眼杂的,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
李怀德想了想,便端起饭盒朝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
“走,回我办公室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李怀德随手把门带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又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示意王主任坐。
王主任坐下来,搓了搓手,酝酿了一下才开口。
“李厂长,听说咱们厂里的李大虎师傅很会教徒弟啊。
才不到两年,就把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教到了四级工,这可真是有本事。”
李怀德听他提到李大虎和李卫国,嘴角不由得上扬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得。
李卫国这次考上四级工,确实给他长了脸。
厂里不少人都知道李卫国是他特批才考的四级工。
如今考过了,这份人情和面子都实打实的摆在那里。
他看了王主任一眼,慢条斯理的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片刻后,他才开口:“老王,你总不会平白无故来找我说这个吧?有什么话直说。”
王主任嘿嘿笑了两声,搓着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李厂长,什么都瞒不过您。
是这么回事,我那个侄子,在车工车间跟着老周学了一年多,还是个一级工。
可这孩子听说李大虎教徒弟有一套,非缠着我。
让我来跟您说说,看能不能帮忙牵个线,让他改拜李大虎为师。”
李怀德听完,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他放下搪瓷缸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年代讲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徒弟拜了师,就不能随便改换门庭,那是对原来师傅极大的不尊重。
更何况李大虎是他这边的人,如果真让李大虎去收别人已经带了的徒弟。
传出去不只是王主任那个侄子的事,李大虎本人也得落个“抢别人徒弟”的名声。
连带他李怀德脸上也不好看。
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
看着王主任那张带着几分期待的脸,他缓缓开口说。
“老王,现在拜师是有规矩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徒弟拜了师,就得跟着师傅从头学到尾,这是规矩。
你那个侄子既然已经拜了周师傅当师傅,那就没法再改投别人了。
老周那人我了解,手艺虽然不算顶尖,可教徒弟是尽心尽力的,人也没什么毛病。
人家师傅没错处,徒弟说走就走,这传出去。
不光是你侄子脸上不好看,老周脸上也挂不住。
再说了,人家李师傅凭什么平白无故抢别人的徒弟?
这话要是传出去,让两位师傅之间还怎么相处?”
王主任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
他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把信封搁在桌上,往李怀德那边轻轻推了推。
那信封没封口,里头露着一叠钞票,看着少说也有一两百。
李怀德的目光在那信封上停了一瞬,心里头像是有根细线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两百块也算是不少钱了,顶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
可他很快就把目光收了回来,摇了摇头,又把那信封又推了回去。
“老王,你这是干什么?收了你的钱,我这脸往哪儿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