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云之上,一片死寂。
伶虞望着祭台上那滩黑红血渍,双眼睁大,红唇微张。
赵灵秀。
这个以一己之力倾覆南齐,血祭数百万生灵的魔君,十年间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屠刀。
就这么……没了?
方才那怪物形态的邪力,压得整座皇城都喘不过气。
可在林胜手中,连一根手指都接不住。
唐重喉结滚动,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三十年前他便知林胜天纵奇才,却怎么也想不到,三十年后再见,已是这般境地,已经近乎天上真神般的人物。
一指。
仅此一指。
横行天下的燕皇,灰飞烟灭。
周遭残存的南齐部众,一个个望着那道黑衣背影,眼神里只剩敬畏。
血云另一侧,小黑蹲在纳卡头顶,爪子抱着半块奶油泡芙,嘴里塞得鼓鼓的。
它瞥了眼下方的烂摊子,撇撇嘴,含糊不清地嘟囔。
“什么玩意儿,还以为能撑两招,结果连个响都没有。早知道本王亲自出手,场面比这气派十倍。”
纳卡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没接话,目光微微抬向天空的黑日,眼底深处一丝火光一闪而逝。
此时的林胜依旧立在皇城之上,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阴沉。
他知晓这帮人经常血祭,相当残忍,没想到比他想象中还要犹有过之。
曾经无比繁荣的南区皇城,竟然绝户。
他目光落在下方,缓缓开口道。
“滚出来吧,否则就不用出来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场中一片死寂。
但很快。
祭台之上,那滩干枯的血渍忽然咕嘟作响。
一个个血泡鼓起,破裂,黏腻腥臭。
一团扭曲的黑影缓缓从血底浮起。
那是一尊四臂魔物,通体覆着漆黑黏膜,四条手臂各生三指,尖如镰刀。
头颅没有五官,只有一道竖着的血缝,像一只闭合的竖眼。周身腐朽之力翻涌,比方才的赵灵秀强出太多太多。
“废物。”
魔物开口,扫了一眼已经连渣都不剩的赵灵秀,声音尖锐沙哑,像铁片摩擦。
它抬起一条手臂,指尖指向半空的林胜,血缝微张。
“阁下是什么人?这颗星球,已被我堕灵教斯魔大人看中。”
“现在退去,之前的事,本座可以既往不咎。”
“否则,若是惊动了斯魔大人……”
话没说完,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它嘴上放着狠话,有些发紧。
以他的一贯手段,有人敢坏自己好事,绝对将对方抽筋扒皮,不过。
眼前这人的气息太重,虽然看上去不到半神境界,但却是让他隐隐感觉到厚重如山的威胁。
显然对方的实力极强,不是个好对付的主。
自己大概率不是对手,所以才开口拖延,从对方现身之时,他便已经发出信号,只等时候,不管此人有多少手段都难逃一死。
“堕灵教。”
闻言,林胜双眼微眯。
摩古星域两大霸主之一,专司腐朽异化,是整片星域当之无愧的庞然大物,甚至论起实力来比起整个日耀联盟都只强不弱。
他没想到,一颗绝灵带里的废弃小世界,竟引来了这种庞然大物。
不过想到当初摘取鬼鲸果实的荒级存在,恐怕也是堕灵教的高手了,这鬼鲸世界大概率已经被堕灵教盯上,所以才会又有教中之人过来。
还好来得及时。
再晚一些时间,这鬼鲸世界都不知道会被扭曲成何种模样,整颗星球的生灵恐怕都会被尽数吞噬,要么便异化成怪物。
此刻,那四臂魔影见他沉吟,只当是被堕灵教的名头镇住,心中一喜,正要再开口。
忽然。
眼前一花,林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眼前。
“你……”
魔影悚然惊觉,周身腐朽之力瞬间外放到极致。
但还是晚了。
噗嗤。
一只温热的手掌,径直洞穿了它的头颅。
掌心之中,漆黑的炼狱黑焰轰然涌出。
“呃啊!!”
凄厉的尖啸声响起,瞬间又戛然而止。
魔影身躯如同泼了热油的残雪,飞速消融。
“斯魔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怨毒的余音还在半空打转。
下一刻,四臂魔影连同一身腐朽之力,被黑焰烧得干干净净,连灰烬都没剩下。
这四臂魔影实力大概在下位半神上下。
赵灵秀呢大概是初入蚀武的水准,不过两者在他眼中并没有太大差别。
都是随后一击可杀的货色。
林胜收回手,指尖黑焰收敛。
他打了个响指。
皇城之中,残存的北燕军官,血祭祭司,身躯同时一震,齐齐爆成血雾。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整座皇城的血祭大阵,随着阵眼消亡,缓缓黯淡。
“走。”
林胜转身回落血云,开口便要启程。
既然堕灵教盯上了这里,便不宜久留。
先把众人送上运载舰,再做计较。
话音刚落。
嗡……
天空中那轮高悬十年的黑色邪日,骤然剧烈震颤。
漆黑的日体从中间向两侧缓缓分开,露出中间一只巨大的竖瞳。
瞳孔竖长,眼白浑浊,翻涌着无尽的腐朽与恶意。
目光横跨万里虚空,牢牢锁定在血云之上。
轰!!
恐怖的荒级威压轰然垂落。
整座鬼鲸世界的大地微微震颤,地表残存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腐朽、化为飞灰。
“荒级!!又是荒级!!”
小黑浑身毛发瞬间炸起,尾巴竖得笔直,差点从纳卡头顶蹦起来。
“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好好在船上待着不行吗,非得来趟这浑水!”
它嘴里嚷嚷,身子已经挺起,似乎随时准备开溜。
林胜眉头则紧皱。
他能清晰感觉到,巨眼背后的存在,是真正的荒级。
虽然不如当初的伽权,但也不像初入荒武那么简单,恐怕也是老牌一境荒武了。
“你们先走。”
他侧过头,看着纳卡和小黑,沉声开口。
“带着所有人先回运载舰,立刻走。”
“那你……”
“我随后就到。”
话音落下,林胜深吸一口气。
眉心处,血海印记轰然亮起。
血肉掌控之力毫无保留的彻底铺开!
轰……
霎时间,浑厚到极致的血肉生机之力,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如同在死寂天地间,升起一轮血色大日。
澎湃的生机扫过大地,原本枯萎的地表,竟隐隐泛出绿意。
鬼鲸世界所有残存生灵,只觉得浑身气血疯狂奔涌,甚至卡死多年的修行瓶颈,都隐隐有了松动迹象。
超阶血肉位格开启。
林胜抬手,对着小黑一勾手指。
“熔形本源。”
小黑虽然撇撇嘴,但还是半点不犹豫,爪子一弹,一缕湛蓝的熔形本源之力飞射而出,落在林胜掌心。
林胜五指一握。
血肉、炼狱、熔形、蚀灵,四大规则之力同时运转。
今天这场荒级之战,躲是躲不过了。
那就打上一打。
天空之中,那只巨大的竖瞳,微微一缩。
“血肉本源……日星的荒武!?”
浩大阴冷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意外,又带着几分贪婪。
可话音刚落,那声音忽然一顿,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不对……”
下一刻,那翻涌的腐朽之力,竟开始快速衰减。
巨眼深深看了皇城一眼。
没有怒吼,没有放狠话。
那只巨大的竖瞳,缓缓闭合。
分开的黑日重新合拢。
那股铺天盖地的荒级威压,如同退潮般快速消散。
紧接着,鬼鲸世界之上,那具盘踞不知多久的巨型蜈蚣荒兽尸骸,忽然动了起来。
庞大的身躯缓缓升空,拖着无数节足,一头扎进虚空深处,转眼便消失不见。
天地之间,重归平静。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皇城,和还残留的淡淡腐朽气息。
从出现到离开仅仅过去几息时间而已。
“走……走了?”
小黑瞪圆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都做好大打出手的准备了,结果对方就这么跑了?
林胜也皱着眉,望着天空中恢复平静的黑日,眼中眸光闪动。
对方明明是真正的荒级存在,论实力稳压自己一头。
怎么会说走就走?
是忌惮自己的位格之力?将自己当成了一境巅峰甚至是二境荒武!?
这让他想起了当初面对那水母母巢时的情况。
一切似乎都透着几分诡异。
此时的纳卡正推了推金丝眼镜,一脸茫然地望着天空,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威压里回过神来,看着人畜无害。
林胜目光扫过周围,眉头皱得更深,但很快便舒展开来,重新恢复平静。
“先离开这里。”
压下心中的疑虑,林胜沉声开口。
“回运载舰,先离开绝灵带再说。”
血云微微一震,载着众人,朝着天外疾驰而去。
不过到了半空之中,他突然停下。
“小黑,你先将他们带去运载舰,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一下。”
趴在纳卡头顶的小黑一愣。
“怎么啦?刚才都已经出现了荒武,你还留在这里。”
他看着林胜,有些疑惑的说道,不过在对上林胜沉默的眼神后,它止住话头,不再多问。
跟在林胜身边也颇有些时日,他很少见到对方露出这种样子,但每一次基本都是有大事发生。
“无所谓啦,那我就先带他们走了,你一会儿跟上记得。”
小黑说着,一下子从纳卡头顶跳了下去,一股浑厚的熔形之力散出,将唐重,伶虞等人托举束缚,随后向着空中射去。
很快便化为一道光点彻底消失在高空之中。
林胜则悬在半空之中,一直目视着对方消失不见,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随后看向纳卡,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你这趟过来不是想要勘探一下这里的矿脉吧,正好现在有时间我就陪你走上一走。”
“好啊。”纳卡推了推眼镜,笑着回应。
两人并肩而行,沿着规定时间飞速前行。
“有意义吗?”
略一沉默,纳卡嘴角扬起细微弧度,轻声开口。
在其背后,一只暗紫色大手浮现而出,结结实实的轰在其后背之上,然而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紫色大手便崩碎湮灭。
纳卡后背如常,甚至连衣衫都没有丝毫损毁,依旧如常。
那足以一掌灭杀巅峰半神的强横攻击,竟然完全无法破防。
看到这一幕,林胜瞳孔收缩,瞬间引动血肉位格之力,赤色手掌猛地向前探出抓向纳卡头颅。
后者身影瞬间消失不见,一闪,已经从百米外浮现而出。
原本脸上天真单纯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准确来说,是连其整体气质都陡然一变。
变得说不出的深沉,邪异,同时还有毫不掩饰的戏谑。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一点,原本想回到凌光号上再出手,现在看来不用了。”
“你是什么人!?狱魔?”
林胜脸上则满是凝重之色,整个人身形暴涨,眨眼间已经转化为巨人形态。
血肉掌控,两缕熔形本源之气,以及那一缕蚀灵本源之气,直接吸纳入体激发引动本源之力。
从当初面对游离水母母巢时,他便感觉到不对劲,那游离水母的实力还要在伽权之上,怎么可能会被自己轻易吓退?
但当时他也只是怀疑,毕竟那幽离水母母巢性子淡薄,不喜争斗,还勉强能够说得通,但这一次面对堕灵教的荒级存在,却再也无法解释过去。
让其主动退避三舍,别说自己只是借助位格之力的伪荒级,就算自己是真正的血肉荒武,也未必能够吓退对方,毕竟这里可是摩古星域。
血肉等元生意志规则天然便弱了三分,而对方则强出几分。
两者之间的差距一升一降,别说吓退对方,说不定还被对方视为极品的大补之物。
能够做到这一点的,除非有实力明显强过对方,让其没有任何底气抢夺,交手。
所以除非自己这边有隐藏的荒武高手,而且大概率还是二境荒武。
并且从堕灵教荒武反应来看,大概率还是归寂意志下的荒武。
想通这一点后,这一路上所有的巧合,不寻常之处便都说得通了。
不管是面对伽权时,提前暴露的死海气息,还是水母母巢的主动退去,都充分得到了验证。
问题全都出在纳卡身上。
这个原本被自己认为背景深厚,心思赤诚单纯的少年天才,并非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而恰恰相反,是一个心思深沉狡诈的老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