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你，如今也不小了，我已遂了你的愿，让你入了大理寺，你就好好查案做些正事，不要同你父亲一样不知所谓，整日给我找麻烦。”
太平长公主说到这里，眼神中多了几分严厉。
自打薛和沾记事以来，祖母对自己便总是慈爱包容的，他还是头次面对祖母如此严厉的眼神。
薛和沾心中不由打了个突，意识到当年之事对祖母来说，恐怕是不能触碰的逆鳞。
可越是如此，薛和沾心中越是担忧。
是否该让祖母知道有人在暗查此事？站在祖孙立场上，薛和沾知晓自己应当如此，以免皇后以此要挟祖母，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但祖母如此严厉的态度，又让薛和沾担心果儿的安危，祖母如此忌讳此事被提及，那么她若知晓有人要借当年旧事生事，她会怎么做？
当年费尽心思也要保护的女婴，与祖母如今的权势相比，孰轻孰重？
祖母会为了那个女婴妥协，还是干脆自绝后患？
天家无父子，李唐自太宗起便一路血雨腥风，皇室的权力争斗中，无论父子母女兄弟姊妹，什么样的牺牲都屡见不鲜，更遑论一个十五年未曾谋面，身份又见不得光的女儿。
虽方才的试探让薛和沾知晓，在祖母心中对亲情的眷恋超越了对至高权力的渴望，可是若要将她当年竭力保下的女婴与皇位争夺摆在一处，祖母又会如何选择？
薛和沾对上祖母深不见底的眸子，实在无法看透祖母的心思。
可祖母是李唐的公主，这是她自幼的信仰和存在的意义，与李唐的安稳传续相比，任何人、事，在祖母眼中都无足轻重。
祖母可以为了李唐正统舍弃与上官婉儿的友情，或许，也会毫不犹豫地舍弃那个当年要保护的女婴。
若是如此，那些被掳走的娘子，还有尚未被发现的果儿，恐怕都性命堪忧。
不能让祖母知晓这件事，至少在安全救出那些女孩之前，不能让祖母知晓。
薛和沾打定了主意，终于垂下眼眸，恭顺地向长公主行礼：“孙儿谨遵祖母教诲，定不负祖母期望。”
太平长公主见他如此乖顺，面上终于露出笑意，眼底寒霜散去，叫他不必如此拘束。
便在此时，一名内侍前来通报，说是崔湜前来拜访。
薛和沾看了一眼天色，暗自皱眉，已是宵禁时分，崔湜此时来长公主府，不管为了什么，似乎都与礼不合。
但长公主面上却无半分惊讶之色，反而带了几分笑意：“此处并无外人，请崔卿进来吧，为他也备一份膳食。”
内侍闻言立刻前去传话，侍女们则很快在薛和沾对面的位置摆了一张矮几，陆续摆上膳食。
竟然除了与薛和沾相同的膳食外，还多了一碗驼乳酥山。
见薛和沾看向那碗酥山，长公主笑起来：“你这孩子，这么大了还是对吃食最上心。”
薛和沾做出委屈不悦的样子：“孙儿在祖母这里自是始终如一的，只是祖母却已不疼孙儿了。”
长公主被他逗笑，对着摆饭的侍女道：“快快快，去给这猴儿也备一份酥山，不要驼乳的，要牛乳。”
侍女闻言立刻去了，薛和沾却依旧不满意地鼓着腮。
长公主只好笑着哄他：“并非祖母厚此薄彼，只是上回崔卿来，便对这驼乳酥山赞不绝口，底下的人许是记得此事，因此特意为他加的。且祖母记得，你除却牛乳羊乳，对别的乳类一向不感兴趣，你的喜好祖母可是不会忘的。”
薛和沾这才笑起来：“就知道祖母最疼湛儿。”
便在此时，崔湜走了过来，恰好听见薛和沾这句话，面上诧异一闪而过，似是不敢相信这位办案时桀骜严谨的大理寺少卿，在自家祖母面前竟还会做出小儿撒娇的模样。
但这诧异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便露出笑容，朗声道：“崔某唐突，来的不巧，打扰了长公主家宴，还望长公主莫怪。”
长公主闻声望去，便见崔湜一袭月白广袖长袍，头戴一只莲花玉冠，踏着月色而来，在琉璃灯的照耀下更显得俊逸出尘，颇有仙人之姿。
薛和沾看着长公主眼中对崔湜的姿容毫不掩饰的欣赏之色，心中对崔湜此人的警惕又加深了几分。
崔湜未着官服，这一身装扮看似洒脱随意，实则处处精心搭配，就连腰带的锦缎都在月色下泛着非同一般的清冷华彩。
世家贵族衣食住行皆十分讲究，男子对装扮配饰的讲究一点也不比女子少，薛和沾长于王朝最尊贵的家族，自然对这些十分了解，一眼便能看出崔湜的用心。
崔湜身为鸿胪寺卿，与番邦交往代表着大唐的脸面，都未曾见他如此精心装扮，但来见长公主却如此用心，可谓是司马昭之心。
薛和沾对祖母的私事无心过问，也知晓以祖母的尊贵，身边如崔湜这样的“莺莺燕燕”从来不缺，让他感到警惕的，是祖母对崔湜的态度。
以往那些人，祖母从不会带来孙辈面前，尤其是她最为疼爱的薛和沾，祖母在他面前始终维持着威严慈爱的一面，断不会让他见这种以色魅主的人。
但祖母对崔湜的欣赏却已经超乎了仅仅对美丽皮囊的欣赏，更多的是对他整个人的认同，以至于几次三番让薛和沾与他同席，是真心想要他们成为朋友和彼此的助力。
薛和沾琢磨着祖母心思时，长公主已经笑着招呼崔湜入座：“谈不上家宴，恰好今日湛儿来探望我，只我们祖孙二人一道用个晚膳罢了，崔卿可曾用饭？不若与我们一道用些。”
崔湜自是道谢入座，与长公主聊起琉璃灯来：“没想到这灯放在此处如此合宜，也只有公主这园子配得上这流光溢彩。”
长公主闻言朗笑出声：“倒要多谢崔卿相赠。”
崔湜似是感受到薛和沾的注视和打量，也看向薛和沾：“不知少卿那个案子查得如何了？可有需要崔某协助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