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在拱起。
那片直径两海里的乳白色磷光海域,此刻正从中心向上鼓胀,形成一个缓慢隆起的水丘。水丘表面翻滚着沸腾般的气泡,但气泡破裂时冒出的不是蒸汽,而是带着蓝色荧光的冷雾。
然后,第一根触手刺破了水面。
那是半透明的,像由极薄的玻璃纤维编织而成,内部流淌着幽蓝色的光脉。触手尖端没有吸盘,取而代之的是细如发丝的发光纤毛,它们在空中散开,像探测环境的神经末梢。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数十根触手同时从水丘边缘刺出,它们没有剧烈搅动,而是以极尽优雅的姿态向四周展开,如同一个沉睡的巨人缓缓伸了个懒腰。
水丘终于破裂。
巨大的水母伞盖从中升起,其直径几乎覆盖了整片磷光海域。伞盖主体呈半透明的乳白色,边缘却有一圈不断变换色彩的生物荧光带——从深海蓝渐变到紫外线紫。
透过半透明的伞盖,可以隐约看见内部复杂的机械骨骼结构,那是仿生学的极致。
伞盖两侧,两座三联装激光炮塔正在缓缓旋转,炮口凝聚着刺目的白炽光点。
整个升出过程持续了三分二十秒。期间没有任何声响,只有触手滑过水面的黏腻声,以及电流在空气中滋滋作响的静电噪音。
当伞盖完全脱离海面,它的下方垂下一片由黏液和光丝构成的“裙摆”,整片海域被映照得如同极地极光下的冰原。
直到这时,StpA-1才透过被霜花覆盖的舷窗,看见那白色人影。
她站在水母伞盖的正中央,赤足踏在一丛发光触手的交汇处。
白发在由伞盖上升的气流中向上飘扬,发梢末端同样带着微弱的蓝光。她的面容如象牙雕刻般没有表情,双眼半阖,仿佛并未真正“看”向舰队,而是沉浸在某种深层的数据冥想中。
她的身躯纤细,在巨型水母舰装的衬托下几乎可以被忽略——但正是这种极致的不对称,构成了令人胆寒的压迫感:她不需要盔甲,她就是这座移动堡垒的中枢神经。
一阵低频脉冲从她脚下的触手向四周扩散。指挥室残存的电子设备上,齐刷刷浮现出一个由光点构成的简洁图案:一枚衔尾蛇咬住自己的尾巴。图案闪烁三次后消失。
天帕兰斯,完成了她在这场战争中的首次实体亮相。
她没有开火,没有宣言,只是静静地悬停在半空,如同一尊来自异星深海的神只,俯瞰着她即将收割的棋盘。
春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死死握住了刀柄。
她听见马耳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板:“我们不是在和一艘船作战。我们是在和一座浮动的神殿作战。”
而勃艮第的回应更加简单粗暴——她猛然投出旗枪,旗枪击穿空气,发出音爆。
随后被天帕兰斯的护盾拦下,旗枪撞在护盾上,不得寸进,然后颓然落下。
勃艮第抬手,旗枪飞回。
“特异点……吗?”天帕兰斯开口,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通讯器里响起,“有趣。”
“到那日,耶和华必用他严酷、巨大、有力的刀,惩罚利维坦,就是那逃窜的蛇;惩罚利维坦,就是那蜷曲的蛇;并且杀死海中的巨兽。”勃艮第轻轻念道。
431mm主炮和380mm主炮发出轰鸣。
随后是螺旋桨的声音。
203mm主炮的轰击来的更晚一些,威尼斯靠近了目标才开火。
春云依然没有停下。
她压低身姿,规避炮火,左手始终放在刀鞘之上。
伺机而动才是她该干的,此刻她已经抵达了天帕兰斯的侧翼,6枚610mm纯氧鱼雷入水,划出浅浅的航迹。
431mm主炮率先命中,在天帕兰斯周围激起涟漪,然后是380mm主炮的火光在护盾上亮起。
能量护盾很硬。
里希特霍芬和马耳他暂缓了进攻,如果我方重炮都无法击穿,那么她俩的舰载机估计也不行。
于是,两艘航母转而维持制空权和对其天帕兰斯的环绕监控。
“很硬。”里希特霍芬道。
“烦死了,乌龟壳。”马耳他冷冷道。她更讨厌的是天帕兰斯那种近乎观察的神色,就像是欣赏某种低级生物的挣扎。
“冷静。”里希特霍芬道,她身侧的红龙不满的吼了一声。
在那只巨大的水母面前,阿尔巴特罗斯都显得有点袖珍。巨龙不喜欢这种感觉。
就像是回应一般,天帕兰斯的舰装上,主炮缓缓旋转,锁定,然后炮口逐渐亮起。
“主炮充能,规避!”里希特霍芬吼道,“勃艮第,你被锁定了。”
勃艮第不满的撇嘴,能量武器就这点不好,不能被简单的劈开或者格挡。她猛然减速,然后在天帕兰斯炮塔锁止的瞬间猛然发力提速,躲过第一轮炮击。
激光束扫过海面,水汽蒸腾。
春云的鱼雷是最后抵达的,而此时,鱼雷没有被阻挡。
“她开火的时候会关闭护盾,不然她的武器也得撞在护盾上。”马耳他道。
“收到。”
天帕兰斯冷哼一声,水母舰装轻轻一挥,反重力引擎只是稍微增加出力就将其主体抬高,鱼雷从天帕兰斯身下划过。
‘她在规避鱼雷。’春云想着,‘她的防护能力依赖护盾。’
她看到远处的勃艮第转了转旗枪,将天帕兰斯的近防炮投射的火力拦下。
‘双方都在试探。’春云减速,折返。
再远就配合不到队友了,如果此时队友受击,那么她将无法及时赶到。
没有办法帮她们挡下伤害。
除了抛洒鱼雷迫使天帕兰斯规避或开启护盾,这场战役中她大概不会有什么作用。
刺耳的破风声响起,春云条件反射一样拔刀,右脚航行靴的螺旋桨瞬间达到全速,左脚的航行靴则瞬间停止转动。
刀已经架在了格挡的位置。
近防炮几乎呈一条直线的砸在春云的刀上,让她向后滑了两三米才停下。
螺旋桨的轰鸣响起,里希特霍芬的两架轰炸机帮春云吸引了火力,然后被近炸引信撕碎。
小狐狸顺势后撤。
她在寻找一个机会。
寻找一个足以支撑她完成一次灿烂的盛放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