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历史)
治平二年冬,汴京的雪下得格外早。
王安石跪在福宁殿外的青石板上,官袍早已被雪水浸透,冷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他却一动不动。怀里的奏章被捂得温热,那是他第三次乞骸骨的折子。殿内传来年轻帝王的笑声,混着丝竹声,隔着厚重的殿门,听不真切。
内侍王中正正推开殿门,手里捧着御批的诏书。王安石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绢帛,上面的字迹瘦劲如铁,是赵曙特有的“瘦金体”。
内侍王中正宣旨道:“卿久劳于外,准卿所请,给半俸归乡,安享晚年。临川之事,朕心甚慰,卿其知之。”
内侍王中正,继续说道:“王相公,陛下口谕,你的请辞准了,你可以走了!”
“临川之事,朕心甚慰。”这八个字,像八根冰锥,扎进王安石的心口。王安石知道,这是赵曙在告诉他:你那个在抚州试行的青苗法,朕心里清楚得很,不过是徒增扰民罢了。
王安石恭敬说道:“臣……谢陛下隆恩!”
王安石叩首,额头触地时,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
殿内,赵曙斜倚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沈括为其新制的田黄石印,印文是“义役义修”四字。十六岁的赵顼站在下首,脸色苍白,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赵顼的声音带着颤,说道:“父皇!王相公毕竟是先帝托孤之臣,就这样让他走,是不是太……”
赵曙挑眉,将印子重重按在纸上,朱红的印泥晕开,淡淡的说道:“太什么?顼儿,你记住,治国不是写策论。王安石有才,但他那套东西,就像给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下虎狼药,朕还没死呢,他就想把大宋翻个个儿?顼儿,你记住,治大国如烹小鲜,不能翻烧饼!”
赵顼申诉道:“可他是为了富国强兵……”
赵曙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淡淡的说道:“富国强兵?你看他治下的临川,百姓流离,讼狱激增,这叫富国强兵?朕的《义役义修》,不用加税,不用兴役,百姓自安,这才是真功夫。”
赵顼不再说话,他看着父亲脸上那种近乎轻松的得意,忽然觉得陌生。眼前这个人,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卧病在床、却仍坚持为他讲读《资治通鉴》的父亲,而是一个陌生的帝王,一个急于抹去前朝痕迹、建立自己功业的帝王。
赵曙挥挥手,淡淡的说道:“传旨,王安石出京之日,不必百官相送,也不必陛辞。让韩琦他们安心办差,台谏官也歇歇吧,别总盯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遵旨!”
王中正退下时,瞥见年轻的赵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眼神,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
王安石离京那天,果然冷清。
没有百官相送,没有百姓遮道,只有一辆老旧的马车,载着他那几箱书,缓缓驶出宣德门。雪又下了起来,落在王安石的官帽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介甫兄!”
有人在巷口喊他,王安石回头,看见程颢站在那里,一身素袍,鬓边已见白发。
王安石停下马车,掀开车帘,苦笑着说道:“伯淳,你也来了!”
程颢走上前,递给王安石一个包裹,说道:“我来送你,这是家兄颢明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路上用得着。”
王安石打开,里面是一套新的官袍,还有几两银子。
王安石声音有些哽咽的说道:“伯淳,我这一走,朝中再无人能制韩琦、曾公亮他们了。”
程颢看着王安石,目光里有怜悯,也有失望的说道:“陛下自有主张,只是陛下这般待你,近于轻慢大臣,非待士之道。介甫兄,你此去江宁,好自为之。”
马车动了,王安石透过车帘,看着程颢的身影在风雪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赵顼忽然想起几年前,他和程颢、司马光、吕惠卿他们在崇政殿上争论新法的情景。那时他们吵得面红耳赤,却都怀着一颗要让大宋强盛的心。
如今,物是人非。
皇宫深处,赵顼独自坐在书房里。
案上摊着一卷纸,是赵顼刚才写的诗:
男儿立志出乡关,
学不成名誓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
人生无处不青山。
赵顼写得用力,笔尖划破了纸。窗外传来宫人们的窃窃私语,说的是王安石离京的事,语气里多是轻松,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轻松?”赵顼冷笑一声,将诗稿揉成一团。
赵顼知道,父亲以为自己赢了。赶走了王安石,堵住了台谏的嘴,推行他那套温吞水的“义役义修”,大宋就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可赵顼不这么想,他亲眼见过河北路饥民的惨状,见过边境将士衣不蔽体的寒酸,也见过三司使呈上来的、那一笔笔亏空的账目。大宋不是不需要变法,而是需要一场更彻底、更猛烈的变法!
赵顼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燃起一团火,喃喃自语道:“王介甫……你等着,等我亲政的那一天,我会把你请回来,咱们一起,把这潭死水,给朕搅个翻天覆地!”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着赵顼年轻而执拗的脸。
曹太后和高滔滔站在庆寿宫的廊下,远远望着宫墙外的方向。
曹太后叹道:“官家此举,太过轻率了。王安石虽有偏颇,终是栋梁之才。如今这般打发走,朝堂之上,再无人敢言革新了。”
高滔滔替婆婆拢了拢披风,轻声道:“娘娘放心,顼儿长大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陛下越是压着,他日后反弹得就越厉害。”
曹太后望着漫天飞雪,目光悠远的说道:“是啊!这雪盖得住一时,盖不住一世。大宋的劫,怕是还在后头呢。”
雪越下越大,渐渐掩去了所有的车辙与人迹。汴京城依旧繁华,宫阙依旧巍峨,只是有些人走了,有些火,却在寂静中,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