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初秋,大观园里的桂花还没开尽,王夫人便风风火火地带着人往怡红院来了。一干婆子媳妇簇拥着,脚步匆匆,脸上都绷着几分肃杀之气。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传遍了整座园子。
芳官那时正在后廊下逗一只花狸猫玩儿。她穿着一件半新的葱绿棉绫小袄,底下一条桃红撒花裤,乌油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个纂儿,鬓边斜簪着一朵鲜红的石榴绢花。她生得本就伶俐,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腮上两个酒窝深深浅浅的,活脱脱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这会儿她歪着头,用一根狗尾巴草去撩猫鼻子,嘴里咕咕哝哝地说着些孩子气的话,浑然不知大祸将至。
“芳官!芳官!太太来了,快进去!”一个小丫头气喘吁吁跑过来,脸色煞白,拉着她的手就要往里拽。
芳官却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掸了掸裙子上的灰,撇撇嘴道:“太太来了有什么稀奇的,又不是没来过。”说着慢悠悠地往屋里走,脚步仍是懒洋洋的,全没当回事。
她不知道,今日这一劫,再也躲不过去了。
说起来,芳官进怡红院也不过才半年光景。
她本是贾府为迎接元妃省亲特意从苏州买来的十二个女戏子之一,在梨香院里学了几年的戏,专演花旦。她嗓子好,扮相俊,眉目间自有一番风流韵致。那些年,她在台上唱《牡丹亭》里的杜丽娘,唱《长生殿》里的杨玉环,水袖一甩,眼波流转,满座的太太小姐们都说这孩子生得好。
可惜好景不长。宫里老太妃薨了,按制一年不得闻乐,各府里的戏班都要解散。贾府也不例外,十二个女孩子有的留下当丫鬟,有的遣散回家。芳官没有父母亲人可投,便被分到了怡红院,做了贾宝玉跟前的小丫头。
她初来乍到那几日,连个正经的差事都没有。袭人、晴雯、麝月这些东西两府的大丫头们使唤她端茶倒水,她倒也不含糊,手脚倒是麻利,只是那双眼睛里总带着几分不服管教的野性,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不大懂得低眉顺眼那一套。
让她彻底在怡红院站稳脚跟的,是一盆洗头水。
那是五月里的事。芳官的干娘何婆子,本是梨香院里管她们日常起居的人,戏班散了,芳官便认她做了干娘,每月一两银子的月钱交她手里,吃穿用度全由她照管。可这何婆子是个黑心烂肝的,克扣银两不说,连洗头的那些花水油粉都要省着用。芳官要洗头了,她先叫自己的亲女儿春燕洗了,剩下的残水才端给芳官。
芳官那性子,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当场便炸了,指着何婆子的鼻子骂道:“你是我的干娘,不是我的主子!我一两银子的月钱全交给你,连个洗头的正经东西都不给我,拿你亲女儿洗过的脏水来打发我,打量我是好欺负的?”
这一闹,把整个怡红院都惊动了。宝玉正在屋里午睡,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出来一看,只见芳官哭得满脸是泪,何婆子叉着腰骂她“忘恩负义的小娼妇”,婆子丫鬟们围了一大圈,有的劝有的拉有的看热闹。宝玉最见不得女孩子受委屈,当下就把芳官拉到自己跟前,又派人去请了平儿来,三言两语就把何婆子给打发了。从此芳官便跟着袭人,做了宝玉的近身侍婢。
宝玉对她格外好,不是今天赏她一杯茶,就是明天送她一碟子点心。芳官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对宝玉忠心耿耿,服侍得格外尽心。她原本就生得俏丽,又会说会笑,嘴甜的时候能把人哄得团团转,宝玉越发喜欢她,走到哪儿都带着,连睡觉都叫她在外间守着。
可这丫头有个要命的毛病——她太狂了。
那种狂,不是晴雯式的尖刻泼辣,而是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气的嚣张。她总觉得,有宝玉罩着,这怡红院里就没有她摆不平的事。她忘了,她不过是个戏子出身的小丫头,在贾府这样的世家大族里,连个正经的奴才都算不上。赵姨娘骂她的话难听,却也并非全无道理——“我家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
芳官偏偏不信这个邪。
六月里,她干娘的妹妹夏婆子,因为藕官烧纸钱的事跟芳官拌了几句嘴。芳官记恨在心,回去便跟蕊官、藕官那几个小戏子们通了气,几个女孩子拉帮结派,专门跟园子里的婆子们作对。她们仗着宝玉撑腰,见一个怼一个,不是嫌婆子们脏,就是嫌她们啰嗦,把那些积年的老嬷嬷们气得咬牙切齿。
有一回,芳官在厨房里要糕吃,管厨房的柳嫂子忙不迭端了一盘子热腾腾的菱粉糕出来,笑着递到她手上。芳官正要吃,一眼瞥见旁边站着的蝉姐儿——这蝉姐儿正是夏婆子的外孙女——便故意把糕掰成几块,从窗口扔了出去喂雀儿,嘴里还说着:“我有的是银子,只不花在你们这些黑心人身上!”
蝉姐儿气得脸都绿了,回去便跟夏婆子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夏婆子听了,咬碎了一口银牙:“好个小娼妇,我早晚叫你好看!”
芳官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得罪了一干婆子,依旧我行我素。她不但自己在怡红院里横着走,还帮着柳嫂子在宝玉跟前说好话,想让柳家的女儿柳五儿也进怡红院当差。她拉着宝玉的袖子,撒娇卖痴地说:“宝二爷,你不知道柳五儿有多好,长得比我好看十倍呢,你见了一定喜欢。”宝玉是个没主意的,听她这么说,便点头应了。
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王夫人耳朵里,她皱了皱眉,没说别的,心里却记下了。
真正要了芳官的命的,是那一场与赵姨娘的对骂。
那天,赵姨娘不知从哪儿听说芳官几个小戏子欺负了自己的丫鬟,又想起芳官素日里仗着宝玉的势,连自己的儿子贾环都不放在眼里,顿时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她带了两个婆子,风风火火地冲到怡红院,指着芳官的鼻子就骂开了:“好个不要脸的小粉头!不过是个下三等的戏子,也敢踩到主子头上来?我家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你们这些娼妇,也就是在台上扮几个花旦,勾引男人的本事最在行——”
赵姨娘这个人,平日里在府里就不大受人尊重,说话又粗俗,骂起人来更是脏的臭的一股脑儿往外倒。芳官本来正在屋里吃果子,听外头吵吵嚷嚷的,探出头一看,见是赵姨娘,顿时来了气。她可不是晴雯那种会忍的性子,当下便冲了出去,叉着腰回骂起来:“你骂谁是小粉头?大家都是奴才,有什么高贵不高贵的?你也不过是个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罢了!”
这句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梅香是丫鬟的名字,“拜把子”是结拜兄弟,“都是奴几”意思是大家都是奴才,谁也不比谁高贵。芳官这话虽然说的是事实——赵姨娘原本就是贾府的丫鬟,被贾政收了房才抬成姨娘的——可这话赵姨娘自己可以说,别人却万万说不得。
赵姨娘是王夫人的奴才不假,可她生了一儿一女,女儿探春是贾府的三小姐,儿子贾环是正经的少爷。探春虽然庶出,可她在王夫人跟前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撒个娇,太太也让她三分”。芳官一个戏子出身的小丫头,也配说赵姨娘跟她是“一样的奴才”?这不但是打赵姨娘的脸,更是打探春的脸。
赵姨娘被骂得愣住了,她没想到一个小丫头竟敢这样跟她说话。旁边的婆子们也都傻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道怎么收场。最后还是探春赶来了,把赵姨娘拉走了,临走时冷冷地看了芳官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芳官当时没看懂,后来的日子里她才慢慢琢磨过来——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这事传开后,袭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她知道,芳官这回是捅了马蜂窝了。
袭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说起来,她是怡红院里最“得体”的大丫鬟,做事滴水不漏,对宝玉忠心耿耿,对王夫人更是言听计从。她长得不算顶漂亮,中等姿色,胜在温柔贤惠,会做人。王夫人之所以看重她,就是因为她“笨笨的”不招摇。
可一个人不招摇,不意味着她不嫉妒。
袭人比谁都清楚,宝玉心里最看重的是谁。晴雯长得比她好,针线活比她强,宝玉对晴雯的那种亲昵和放松,是她永远也得不到的。好在晴雯性子刚烈,得罪了太多人,迟早要栽跟头。果然,晴雯被赶出去那天,袭人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可芳官呢?芳官对她没有威胁啊。芳官只是个毛手毛脚的小丫头,宝玉对她的喜欢,不过是觉得她好玩儿罢了,像养一只小猫小狗似的,从没动过什么心思。袭人犯不着跟她过不去。
袭人自己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但人心里的那点东西,哪是那么容易说清楚的?
中秋节过后不久,大观园里办了一场“群芳开夜宴”,是宝玉的主意,说是要给几个姐妹庆生。那天晚上,姑娘们喝了不少酒,闹到很晚才散。芳官被灌了几杯,醉得不省人事,歪在炕上就睡着了。袭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宝玉,便招呼麝月一起把芳官挪到了宝玉的床上,挨着宝玉放着。麝月有些犹豫:“这不大好吧?”袭人说:“没事,她一个小孩子家,喝醉了还能怎么着?再说,外头炕上凉,着了风寒倒不好。”
第二天一早,这事就传遍了整座园子。谁传出去的?没人知道。但那些婆子们的嘴比风还快,添油加醋地说芳官不知廉耻,醉后爬上了宝玉的床,跟宝玉睡了一夜。这话传到王夫人耳朵里,她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
王夫人这个人,最恨的就是“狐狸精”。她自己的丈夫贾政,就是被赵姨娘这个“狐狸精”迷住了,冷落了她这个正室几十年。她的大儿子贾珠早逝,女儿元春进了宫,身边只剩下一个宝玉,这是她唯一的指望。偏偏宝玉身边莺莺燕燕的,今天这个勾引,明天那个挑唆,她怎么能不恨?
她早就想清理怡红院了。晴雯就是第一个,那个眉眼长得像林妹妹的丫头,她第一眼看见就不喜欢——“好个轻狂样子!”如今又冒出个芳官,不但在府里横行霸道,还敢跟赵姨娘对骂,更可恨的是,喝醉了酒居然敢睡到宝玉床上去。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便有了开头那一幕。王夫人带着人来到怡红院,一进门就沉着脸,命人把芳官叫到跟前来。芳官还不知道大祸临头,笑嘻嘻地跑过来,还想着像往常一样撒娇耍赖。可她一抬头,看见王夫人那张脸,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你干的好事!”王夫人厉声道,“我养你们这些人在府里,是叫你们好好当差的,不是叫你们来勾引爷们的!你一个戏子出身的东西,仗着几分颜色,就敢在园子里兴风作浪?挑唆宝玉要柳家的女儿进来,又喝醉了酒在宝玉房里过夜,你安的是什么心!”
芳官吓得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太太容禀,那日奴婢实在喝多了,迷迷糊糊的,是袭人姐姐把奴婢放在——”
“还敢狡辩!”王夫人一拍桌子,“来人,把她给我拖出去!叫她干娘来领走,不许再进怡红院一步!”
芳官终于明白过来,这一切都完了。她拼命挣扎着不肯走,抓着门框哭喊道:“太太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宝二爷!宝二爷你救我啊——”可是宝玉不在,他去给贾母请安了,等他知道消息赶回来的时候,芳官已经被拖出了大观园。
后来,芳官被她干娘领了回去。干娘嫌弃她丢了脸面,动不动就打骂她,日子过得很是艰难。她想来想去,觉得自己活在这世上也没什么意思了。正好水月庵的智通师傅来府里走动,见她可怜,便劝她出家。芳官想了想,点了头。她把头发剃了,换上了一身灰色的僧衣,从此再不是什么“美优伶”,而是佛前的一个清修之人。
临出家那天,她站在水月庵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大观园的方向。远远的,能看见怡红院那棵大槐树的树梢,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她想起自己刚来怡红院那会儿,宝玉拉着她的手说:“以后你就跟着我,谁也不敢欺负你。”她信了,她真信了。
可是这个世界比她想的要复杂得多。它不像戏台上演的那样,好人长命百岁,坏人恶有恶报。在那个世界里,一个没根没基的小丫头,无论你长得多好看、多伶俐、多讨人喜欢,只要你做错了一件事、得罪了一个人,你就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芳官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皮,转过身,走进了水月庵黑洞洞的大门。
她身后,大观园的花依旧开着,风依旧吹着,宝玉屋里又换上了一拨新来的小丫头,叽叽喳喳的,比当年的芳官还活泼。只是没人再提起那个眉目如画的小戏子了,好像她从来就没在这园子里存在过一样。
只有袭人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会想起那一夜。她想起自己亲手把芳官挪到宝玉床上的那个动作,实在是太自然了,自然得连她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那个念头是怎么来的呢?也许只是一闪而过——“反正她是个不省事的,早走晚走有什么区别?”
窗外秋风起了,吹得窗户纸沙沙作响。袭人拢了拢被子,翻了个身,很快便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