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李咏梅扛着独孤行走在回家的路上。
朔风凛冽的清晨,小镇大集早已蒸腾起热闹的烟火气。四里八乡的村民赶早而来,抢占摊位,迎接从周边涌来的顾客。这类集市源于古代“日中为市”,是商品交换最原始的低级市场。
以前,李咏梅可没少在这条长街走过,当然这条大街上还有她熟悉的铁匠铺。
随着大隋天策府的人入驻小镇,烂泥镇又重新注入了新的活力。
小镇的街道不宽,路上都是昨夜积着的雪水。李咏梅的白鞋踩过,在石面上留下一串半干的印子。
独孤行伏在她肩头,上身软软垂落,仿佛断了线的木偶。呼吸压在嗓子里,又沉又闷,每呼出一口气,白雾便从他嘴中呼出。
“今天还真是热闹。”
面对独孤行的询问,李咏梅只是轻嗯了一声。因为她发现,街边的目光好像莫名其妙地开始聚过来。
“怎么回事,今天怎么这么多人看着。”
“可能是你一个姑娘人家的,扛着个男人太奇怪了吧。”
“少贫嘴...”
李咏梅环顾四周,先是卖菜的老妪,手里攥着一把蔫了的芹菜,看见两人走近,手一抖,芹菜掉回筐里。她扭过头,嘴皮子动了几下,似乎说了句骂人的话。
然后是蹲在门槛上卖谷子的老头,见李咏梅从身前走过,便手停了,眯着眼看过来。
再远些,几个妇人站在巷口,交头接耳。
“就是那小子,把那群蛟龙引到这里来的。”
“我还听说,他是妖人的血脉。”
声音刚好能传到李咏梅耳朵里。
李咏梅的眉头渐渐收拢,她足下运气,身形变快,肩膀往下压了压,让独孤行的身子倚得更稳些。
独孤行没有抬眼,但他还是听见了。
他趴在她肩膀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看来这身份是藏不住了。”
李咏梅侧过头,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没关系,有我呢。我不嫌弃。”
独孤行的身体在她的肩膀上轻轻震了一下:“呵呵,还是咏梅姐可靠呢。”
青年郎抬头望天,视野里是小镇灰蒙的天空,远处屋檐上面停着一只乌鸦。羽毛油光发黑,正拿灰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真想杀了他们啊。”
这句话居然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就连独孤行自己也愣住了。
“孤行,你说什么?”
李咏梅似乎听得不太清楚。
“没什么。”
这不是他的念头。
独孤行甚至不用思考为何说这样会,就已经知道答案了,肯定是心湖里那畜生影响他的。
独孤行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跳起。
“我得进去揍那畜生一顿。”
这话是对着李咏梅的后脑勺说的。
李咏梅苦笑,“孤行,你要小心点。”
“我知道了,到家了叫我。”
李咏梅的嘴角动了动,笑道:“知道了。”
破瓶巷。
李咏梅拐进巷口的时候,脚底踩到的不再是泥路,而是厚厚的积雪。白白一层,铺在土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巷子窄。两边的土墙老得泛了黄,有段时间没打扫,某家院子的枯枝从院墙里伸出来,枝条上挂着一排冰凌,长短不齐,在灰白的日光下泛着冷光。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呜呜地刮,卷起地面上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然后李咏梅停下了。
巷子深处,站着两个人。
不合时宜。
这四个字是李咏梅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反应。破瓶巷这种地方,连讨饭的都不爱来,嫌路不好走,嫌住在这里的房屋破烂。
就在这样的小巷中央,此刻却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面容憨厚,一身道袍大褂松松垮垮罩在身上。他站得不直,微微侧着身,重心压在左脚上,右脚虚点地面,一副随时准备移动的模样。道袍袖口沾了些香灰,衣襟处用麻线歪歪扭扭缝了道太极纹。
右边那个,瘦高如竹,一身短打道袍干净利落,手是空的,但腰后皮鞘里斜插着一柄乌木戒尺,背上更负一把桃木剑,剑柄缠的旧麻绳已磨出毛边,剑穗是褪了色的五色丝绦,结着小小的金刚杵结。
两个人都没有动。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他们站在那里,目光越过窄巷,落在巷口这一男一女身上。
“人到了。”
陶手白,眯起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很小声,可在这静悄悄的巷子里,声音还是飘进了李咏梅的耳朵里。
裴歉道轻轻点了点头。
李咏梅微微皱眉。大隋有禁令,这两个人能追到破瓶巷来,可见不是临时起意。
姑娘心里悄悄盘算着,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在独孤行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醒醒。”
独孤行的眼皮动了动。
“嗯?怎么了.....”
随即,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道光一闪就灭。但站在巷子里的两个人都看见了。
“这小子不对劲。”
裴歉道的手停在腰间长剑上方,没有握上去,只是把手停在那里。
陶手白的目光没有离开独孤行的脸:“得速战速决。小心院子里那东西。”
话音落下,巷中空气中的气氛瞬时变得凝重。
然后,身后传来一声响。
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院门开了。
一颗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沾着几根枯草,嘴角往上咧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小木子。
“哟,这巷子今儿怎么这么热闹。”
裴歉道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木精怎么出来了。”
陶手白谨慎道:“裴兄,我来对付这木精,你全力那小子。”
“且慢。”
声音从巷口传过来。
裴歉道的手停住了。
李咏梅轻声道:“我们无意与你们为敌。”
“无意?”裴歉道听了,嘴角往下一压,似乎有点想笑,“李咏梅,你真是傻啊,小镇闹蛟龙灾,更证明蛟龙一族不可信。”
他的目光越过李咏梅,落在她身后的独孤行身上,“你何不把他交给我们,这对大家都好。”
李咏梅叹了口气:“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时,独孤行却开了口:“裴道长,你师父……来了吗?”
裴歉道眉头一皱,似乎被人踩到了痛脚:“抓你何须我师父。”
话音刚落,裴歉道身上的气势变了。
一瞬间的事,衣袍鼓起,元婴境界的修为一展无遗。巷子里的雪被这股气势震得微微颤动,地面上的雪粒跳跃起来,像是在滚烫的铁板上跳动的水珠。
“元婴境界?”
李咏梅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裴歉道强,是因为他不该这么强。
小镇里有规矩,所有人都得按规矩来。修为被压制,法术被束缚,哪怕是元婴境的修士进了小镇,也得被压制到六境,可裴歉道的气势,不似虚伪。
可他不应该在小镇里保持元婴境的修为。
除非,李咏梅脑海中闪过一道光。
齐天山,道德生的道术,乾坤调御令。
“难怪。”
【乾坤调御令:当初进入小镇时,郑大风便是持有此令牌,成功无视天地规矩,散布瘴气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