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独孤行和李咏梅二人沿着石阶而上。
雨势未曾停歇,反而愈发滂沱。
千万道雨线自幽暗天幕垂落,织成一片茫茫白帘,重重撞在这座神意所化的浩然山上。哗啦声响不绝于耳,石阶早已化作湍急溪流,浑浊雨水卷着细碎剑意顺阶而下,漫过两人脚踝。
鞋袜早已湿透,每一步踏出,都发出咕叽水声。
李咏梅那身本就轻薄的素白裙摆被雨水打得沉甸甸的,双腿因为剑意的压制,寒意透肤。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眉头微微蹙起。
此刻的浩然山御空。这意味着,他们只能徒步登顶。
而此刻,李咏梅再一次感觉到,自己这双半残疾的腿是多么的累赘。
“咏梅,还行么?”
独孤行见她脚下略显虚浮,就知道她可能无法运作真气,给脚下渡力了。
“放心。”李咏梅唇角轻扬,“我虽腿脚不便,但也没有那么娇弱。”
姑娘将真气输送到手上,靠着青竹杖一点点往前走。
临近山巅时,独孤行忽然止步。
只见前方那条通往顶峰的山道尽头,站着一个黑雾缭绕的虚影。
那影子幻化成螣未辞形貌,却比本体更显狰狞。粘稠孽气翻涌不休,其间隐有龙怨哀鸣。那股蛮横气息,竟稳稳压在元婴巅峰的关口。
李咏梅按住腰间的玉佩。
“这便是‘寂灭心潮’凝出的心魔?”
独孤行神色凝重,点了点头,“没错,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我总感觉他不是螣未辞本人的虚影,更像是某只妖物的分身。”
“你是察觉到他身上的妖气了。”
独孤行侧过脸,附和道:“没错,他身上确实有股奇特的妖气。”
李咏梅皱眉道:“那怎么办?”
“它踞守山巅,便占了我一线心境。如今唯有的办法就是,我实打实地给上它一剑,断去它与我的神魂牵连,这道心魔自然会烟消云散。”
“那还不简单?”李咏梅挑了挑眉,“你我合力,磨也磨死它了。”
“你想得倒美,”独孤行苦笑,
“若是寻常傀儡倒也罢了。可此物之所以称为心魔,皆因它一举一动皆源于我心中认知。在先前的对招中,我始终未能看破那家伙的‘化龙遁影诀’。因此这心魔的速度极快,在一般情况之下,我连他衣角都难碰到。”
李咏梅有些震惊,连擅长身法的独孤行都追不上,看来对方真是‘快得不可理喻’的存在了。
“那怎么对付他?”
“防守,然后寻找破绽。”
“看来,也唯有这样了......”
在独孤行那摇摇欲坠的心湖中,这心魔已不只是一道剑气。它成了梦魇,承载大妖杀力,更固化了他对“速度”的畏惧。
李咏梅侧首看他,皱眉。
“那你可有信心?别是被那一剑斩破了胆。”
独孤行目光微闪,偏开视线,“十足把握……自然没有。在心湖里,它占先手,又是那等身法……”
李咏梅突然展颜一笑,伸手重重拍在独孤行的肩膀上,“孤行,你给我记住了!”
她用拇指指了指自己,“我有咏梅姐在,你只管出你的剑。剩下的就交由我给替你兜着。”
暴雨打湿她的额发,眉眼却依旧是那样灼人。
独孤行怔了怔,望着李咏梅在雨中依旧清秀的侧脸,低声道:“咏梅姐,你真是的...我又不是担心自己。只是这心魔下手狠,你又双腿不便……我怕你被集火了,我没办法护住你。”
李咏梅挺起胸膛,傲然道:“大可放心,在咱们这小镇里,论起打架,我李咏梅可从来都比你强!”
独孤行瞧着她那副大姐姐的模样,终于从心底笑出声来。
“既然李大姑娘都发话了,那我也就没什么好放在心上的了。”
他转过身,挺拔脊梁,在漫天风雨中迎着那尊黑气虚影,重重踏前一步。
“来战!”独孤行低喝。
静立的螣未辞虚影,忽然睁开双眼,嘴角裂开一个邪魅的弧度,身形瞬间化作一抹漆黑的游丝,在雨幕中凭空消失。
“咏梅,上!”
独孤行深吸一口气,顾不得心湖那摇摇欲坠的颓势,一身仅存的纯正真气在这一刻如大江决堤。他足下重重一踏,山石崩裂,直冲山巅。
“天下!”
原本在现实中由于主人神魂受损而黯淡无光的飞剑,在这方由神意构筑的心湖中,竟是瞬间拔地而起,拉出一道横跨百丈的璀璨金虹。
心剑开路,李咏梅亦是不甘示弱,纤手往腰间一探,同样不顾后果地压榨神魂,施展“藏器于身”。
“魁木!”
一柄通体乌黑、缠绕着丝丝雷芒的木剑应声而出,带起盎然春意。春雷符往剑上一抹,瞬间点燃剑身。
“不知死活。”
那尊漆黑虚影发出一阵刺耳的冷笑,身形在刹那间变得支离破碎。虚影闪烁,整个人融入漫天飞溅的雨滴之中,拖出数十道残像,瞬息欺近二人。
化龙遁影诀!
“小心!”
独孤行一道剑气划了过去,却瞬间落空。
“好快!”
眼看虚影逼近,李咏梅双指并拢,对着虚空连点数下。
数百张“春雷引鹤符”自袖间飞出,化作点点金芒纸鹤,在风雨中逆流而上。
“速度跟不上就数量来凑!”
一时间,万鸟追逐。
虚影纵声长笑,“就凭这些纸鸟,也想阻我?”
剑光闪烁间,无数雷符在空中炸裂。
独孤行身形已起。
“一步万尺!”
他的身影在山道上拉出重重残像,每一步踏落,足底便有一道“龙湫七星步”的星芒乍现。
他在追赶。
追赶那虚影拖曳的漆黑丝线。
然而在那近乎规则压制的速度面前,独孤行拼尽全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黑光在纸鹤围困中游刃有余。
“太慢了。”
虚影的声音,从独孤行背后响起。
“实在太慢了。”
嗤!
一道阴冷剑气划破虚空,独孤行躲闪不及,甩剑回身防守。剑光闪过,肩头瞬间被拉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神魂受创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只是咬紧牙关,再度衔接龙湫步闪躲。
“可恶!明明在我的心湖,竟还如此迅疾!”
螣未辞本尊神识虽只元婴境界,但这虚影作为独孤行心魔的投射,速度之快已远非他能企及。
“叛徒,便先拿你开刀!”虚影见独孤行纠缠不休,当即锁定了他。
铛铛铛,浩然山上空,数道残影疾速交击。
一道漆黑流光与一道灰蒙身影在滂沱雨幕中接连碰撞,溅开的火星点亮天空,瞬间又被漫天雨水浇灭。
灰色身影正是独孤行。此刻的他,仿佛陷入一张由极致速度编织的罗网,每一次格挡都显得仓促而勉强,灰色衣袍上不断增添新的裂口,然而螣未辞的虚影却依旧游刃有余。
李咏梅看在眼中,急在心里。
她知道若一直被动挨打,独孤行的神魂迟早彻底崩毁。
“拼了!”
李咏梅清喝一声,清瘦身影不退反进,竟顶着漫天肆虐的剑气,飞身扑向虚影消失的方位。
她要拉近距离。
让春雷引鹤符,围杀螣未辞。
然而,这看似搏命的一击,却正中那虚影的下怀。
咻咻咻,轰轰轰。
无数纸鹤被斩落,黑雾中虚影露出一抹残忍的邪笑。
它原本忌惮独孤行不要命的纠缠,苦于无法速杀这碍事的女人。如今李咏梅主动送上门,简直是自寻死路!
只见那黑色流光在半空中划出一个诡异的锐角,原本极速前冲的身形陡然急刹,带起刺耳气爆声,像是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蟒,折返冲向李咏梅的方位。
“不好!”
独孤行瞳孔骤缩。
最担忧的事,终究发生了。
虚影提剑疾冲。
那柄破碎的长剑在雨幕中划开了一道笔直的真空地带,漫天大雨在那一瞬间被撕裂得粉碎,像是为这位杀神让出了一条通往死亡的坦途。
李咏梅眼中掠过惊色。
但她没有退。
甚至连防御的姿态都未摆出。
她信他。
“万鹤归潮——”她厉声喝道。
李咏梅不计代价引动了识海中所有符箓本源,她要以身为饵,换取独孤行那致命一击。
独孤行感受到那份近乎疯狂的信任。
两人心念交汇。
他知道,李咏梅想做什么了!!!
他怒吼一声,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瞬间吐出,神魂深处仿佛传来清脆破碎之音。
龙湫七星步,第七步,踏碎虚空!
“啊!!!”
独孤行彻底疯狂了,身形在这一刻快若惊电,连他自己都不知能否在那剑尖刺穿李咏梅之前赶到。但他只知道,必须冲!
为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为了不辜负风雨中傲然而立的她。
就在漆黑剑尖即将触及李咏梅颈项的刹那,李咏梅双目圆睁,舌尖绽出春雷:
“给我爆!”
轰隆隆——!
李咏梅引爆了周身所有的纸鹤,积攒已久的天雷之力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方圆百米,雷霆肆虐。紫色电光交织成密不透风的高墙,将那尊虚影和自己围住,李咏梅竟然选择了最惨烈的“互爆”手段,以雷劫轰击自身,也要将这心魔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虚影迟疑了一瞬。李咏梅可以不计后果,可它作为心魔,仍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它刚准备借着化龙遁影诀的极速,再来一个折返腾挪,暂避锋芒。
然而,它忘记了一件极其致命的小事。
那便是此刻,这方心湖天地,正值大雨滂沱!
而雨水,是天地间最好的雷电接引之物!
滋滋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