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
祁观澜的身影已悄然出现于茶山方向。
依旧是一袭略显宽大的黑衫,双手负后,足尖轻点老槐枯枝,身形随风轻荡,朴素之气扑面而来。只是那张本该和蔼的脸上,此刻挂着阴冷的笑意,配合夜色的阴影,显得格外阴翳,叫人脊背发凉。
“祁观澜?你怎会在此!”
螣未辞瞳孔一缩,他转头环顾四周,这方天地受圣人旧规约束,规矩极重。莫说寻常的山移水转之术,便是品质再高的“方寸符”,在此地也该如同废纸一般,难以生效。祁观澜是如何进行腾挪,进入此地的?
“此地的规矩……何时对空间腾挪之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螣未辞声音里充满了惊疑。
祁观澜放声大笑,狂傲道:“螣少主莫非忘了,老夫在大隋好歹是坐镇一方的澄川河神。神灵行水,本就是天经地义的本事。在这龙潭县虽离了本尊水域,但有‘化龙周天阵’暗中接引地下水脉,腾挪区区几里之地……又有何奇?”
螣未辞似乎瞬间想通了什么,“化龙周天阵……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离开那洞穴,你只是将我等当作稳固阵法、榨取气运的祭品。”
一旁的螣岐闻言,脸色更是难看。
“祁观澜!你这老狗!你我同为妖族出身,骨子里流的依旧是南妖的血脉!你竟算计同族,将我等逼上绝路,你就不怕坏了自己的阴德,日后遭五雷轰顶?”
“南妖?同为妖族?呵,可笑!”
祁观澜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螣岐,你这话可就有些抬举自己了。老夫如今是受人间香火供奉的正神,走的是那光明正大的神道偏径。至于你们这些南方野妖,不过是群只长力气,不长脑子的莽夫罢了。”
他略加停顿,语气愈发嘲讽。
“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你们南方妖族一直被人族压着打吗?即便偶尔出了几个惊才绝艳的苗子,也大多落得身死道陨的下场?就是因为你们不懂什么叫做算计,不懂这世间的道理,从来不是靠拳头大就能讲通的。”
“蛮力?天生的强悍肉体?呵呵,跟那姓宋的老头一样,只配被人当枪使!”
“遥想当年龙族兴盛,不也是被人算计,最后被逐个击破,最后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螣未辞眉头紧锁,祁观澜居然是如此看待他们南妖的。
“祁观澜,莫得意太早。此地并非你的澄川河域,你受天地压制,如今也不过是归真境修为,与我同境。真要生死厮杀,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同境?”
祁观澜怜悯般摇了摇头,仿佛在看一个不识时务的孩童。
“螣未辞,就凭你这点残缺不全的底子,想打赢一个在归真境浸淫多年的河神?简直是痴人说梦!”
“也罢,告诉你吧。你当真以为是靠自己的能力,强行在此方天地突破成功?可笑!你真是入魔深了,连自知之明也没了。养龙穴内的龙水有真龙遗留的千年怨念,你也敢直接吸取?想必如今的你可能心魔丛生,能施展五成修为已是邀天之幸。”
心魔?!
螣岐惊愕地望向自家少主。
此刻他才恍然惊醒。
怪不得,怪不得一向沉稳的少主会如此固执,非要杀尽小镇之人。原来那座心湖被积攒千年的龙怨给影响了。
祁观澜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冰冷,“废话少说,老夫必须赶在那个抠搜的老头回来之前,将你们这些隐患清理干净,所以,你们现在就给我去死吧!”
“澄川水心刃!”
咻!
一道宽逾百丈、薄如冰片的湛蓝水幕凭空浮现,直接横走天地之间。
祁观澜出手极快,但螣未辞归真境修士对生死危机的本能感应非凡,几乎不假思索,手中那柄漆黑长剑已由下而上斜撩而起!
下一瞬。
“铛!!!”
湛蓝水幕与暗色剑障结结实实撞在一处!
螣未辞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沿着剑身涌来,那看似轻薄的水幕,居然重逾山岳。巨力之下,螣未辞身形向后弹飞出去。
“轰!轰轰轰——!”
他的身体接连撞穿三堵尚未完全倒塌的院墙,在满地狼藉中犁出一道沟壑,最终重重砸进一堆破碎的假山石中,碎石纷飞。
螣岐心急如焚,飞快地飞到废墟之上。
“少主,你没事吧!”
“咳咳,没事。没想到这老水蛇的水剑居然如此之重!”
螣岐用庞大的身躯挡在螣未辞身前,劝道:“少主!走吧!这阵法破不了,祁观澜也打不过。留在这里……除了送死别无他路!”
螣未辞转过头。
那双眼里已看不见金瞳,只有触目惊心的黑芒。
“走?”他反问道,“你让我走去哪?我们现在已经无路可走了!螣岐,我们被骗了!螣九死了,岑原死了,螣正鸣死了。你会死,我也会死!大家都死在这贱人的算计下,族人的魂魄还在风水局中哀嚎。你让我走?你不想报仇?”
“可……可螣九长老临终前……”螣岐还要再辩。
“闭嘴!”
螣未辞厉声打断了他的话,“没了这口心气,活下去也只是苟延残喘。你若怕死,若不愿报仇。现在就可以滚。这小镇,我一人去闯。你不敢杀的,我来杀!你不敢斩的,我来斩!我要杀光这里所有人,以祭我族人的在天之灵!”
螣岐长叹一声。
一对巨大眼瞳中满是落寞与哀伤。他知道,仇恨与心魔已彻底吞噬了少主的神智。
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只会复仇的冰凉躯体。
再多劝诫,也不过是徒劳无功的废话罢了。
他没有走。
只是默默转过头,望向不远处的孙彻与那具被操控的荣子谦身躯。
那头土青色的蛟龙,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渐渐变得视死如归。
“来吧!”
螣未辞一双由于入魔而变得混浊的龙瞳,死死盯住了不远处那尊立于枯枝之上的河神。
祁观澜长袖随风,笑得依旧温和,却也笑得残忍无比。
他只回了一个字,清晰而简短:“来。”
双方之间,大战一触即发。
下一瞬,漆黑如墨的妖气与湛蓝如水的神芒,同时炸开,照亮了小镇的半边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