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烂泥镇外的山道上。
宋金山已然带着那如丧家之犬般的龙泓一行人越过了镇界。他站在一处名为“望乡坡”的高耸山头,止住脚步,缓缓转过身去。
这时正是正午,第一缕阳光正吃力地拨开云层。
宋老头回望去,只见那被沉重天幕死死笼罩的龙潭县,犹如一处被世人遗忘的巨大囚笼,在那暗沉沉的灰色中苦苦挣扎。
再转回头,眼前就是大隋朝阳下的万里河山。江水如练,群山叠翠,好一幅万里如画的大好江山。
老头子从腰里抽出烟杆,终究没点火,只望着那轮红日,长长叹了一声:“多好的江山……人间啊。这世道,什么时候才算完。”
一阵长长的唏嘘后,宋金山才缓缓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到龙瑶、龙羽翔他们身上。
这时,原本瘫在地上的龙羽翔几个,也陆陆续续醒了过来。
宋老头吧唧了一下嘴,看着站一旁的龙瑶,冷不丁开口道:“虽说李家那丫头心软,亲口说要放你们走,不过……”
话说到一半,老头子却突然掐住了嗓子眼,整个人像根老枪似的定在原地,眼神中透出一股让空气都为之凝固的肃杀之意。
龙羽翔顿时警觉,顾不得体内龙气的涣乱,瞬间和龙瑶并肩而立。龙瑶和龙泓一左一右护住他,三人身形微弓,隐隐摆开架势,周身有淡淡的水汽升腾,化作薄雾。
这是燃烧本命精血时,才会出现的蒸腾之气。
宋金山目光扫过三人,嘴角动了动。
龙羽翔与龙瑶对视一眼,传音私语:“他要是反悔,咱们拼死一搏,往河下游逃。”
龙泓低声道:“我断后。”
宋金山却忽然嗤笑一声,揉了松松垮垮的肩膀,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认命吧。”
三人呼吸一滞。
宋金山的气息在这朝阳初升的山坡上显得愈发深不可测:“老夫是十二境武夫。你们三个小家伙也别白费力气弄什么缩地符,在老夫拳意罩住的地方,你们便是化成一道烟,老夫也能把你们生生捏回肉身。”
十二境,纯粹武夫!
【无名天下十二境武夫,比肩浩然天下武道十境,破虚境。破虚境武夫拳意通天,拳劲不再拘泥形骸丈尺,心念一动,拳意便可无视江河山川,瞬息千里,直抵彼方。可谓“意之所至,拳之所及”。】
龙羽翔脸色变幻,龙瑶指尖微颤,龙泓更是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的几条蛟龙,此刻心彻底凉了。
在一位能开山断江的十二境武夫面前,就算出了秘境恢复所谓元婴修为,也跟纸糊的灯笼没两样。
正当这三头蛟龙闭目待死,以为此行定要交待在这处不知名的荒坡之时,变故来了。
整座山峰的气息蓦然间变了。那并非什么风止云停的异象,而是一种从地脉深处升腾而起、更深层的“凝定”。仿佛这绵延百里的山峦在这一刻忽然从万年沉睡里醒来,悄悄睁开了一只古老而沉默的眼睛,正冷冷看着山下众生。
“嗯?”
宋金山也察觉到了这道气息。
山巅处,原本被朝阳染红的雾气无声无息向两边分开,一道身影从那氤氲水汽里缓步走出。
来人穿着一件绣满水纹的青灰色布衣,周身纤尘不染。他看起来约莫三十许岁年纪,面容明明温润平和,可那一头如雪白发却在这朝露中显得格外刺眼,沧桑与年轻二词,竟然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容貌上。
此人正是执掌澄川水系的大神,澄川河河神,祁观澜。
祁观澜的突兀登场,让宋老头那双浑浊的眸子缩成了一道缝,脸上写满了错愕。
“祁观澜?”
祁观澜站在那雾气交汇处,并未看那几头死里逃生的蛟龙,只是对着宋金山微微颔首,言辞间带着不容置疑的水脉威压:
“宋老兄,此山在我澄川水系余脉之上,既入我水脉所及之地,祸福生死,便当归于流水之序。”
宋金山自然听出了这话里的回护之意,脸色微沉。
“祁观澜,你这是要插手老夫的私事?你该看清楚了,这三条畜生都是南边偷渡过来的蛟龙,于情于理,老夫杀了他们也是为大隋除内患。”
祁观澜负手而立,白发在晨风中微微飞扬,神色恬淡道:“我自然清楚。不过宋老兄应该不知道,他们三个,如今算是我手下。”
“手下?放屁!”
宋金山勃然大怒,一步踏出,拳意瞬间将脚下的土坡震裂,“祁观澜,你身为一方敕封神灵,竟敢私通外妖,是想背叛人族么?”
祁观澜闻言,竟放声大笑起来:“背叛人族?宋老兄,你莫不是在镇子里待久了,忘了我这尊神位的根脚?我本就不是人,哪来的背叛人族一说?”
祁观澜原是大江深处一条修行千年的玄水黑蛇,当年大隋高祖在江上遇险,龙舟将覆,命悬一线,正是他掀起波澜、以身托舟,救其于惊涛之中。高祖感念其恩,一统大隋后,便以人皇之气下诏敕封,令他执掌澄川河水脉,统御境内万千水道,享一方香火,护一方水土。
可没想到,这样一场恩义,到头来竟迎来背叛。
宋金山眼中杀机大盛,浑身骨骼爆出一阵阵雷鸣般的响声:“这么说,你是非要动手不可了?”
祁观澜面不改色,只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掌心隐约有大江大河的虚影流转。
“宋老兄大可试试。”
宋金山怒极反笑,“试试就试试!”
老头那一身十二境的雄浑拳意如火山喷发,“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尊久不挪窝的水神,骨头是不是还和当年那场‘龙吸水’大战里一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