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华家院内,琵琶声如溪水潺潺,在夜色中流淌。
夏雨从人群边缘走过来,在曹云身侧站定。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下属对上司才有的谨慎和关切:“老板,您没有事吧?”
曹云端着青花瓷茶杯,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没有抬头:“老夏,我没有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在心魔劫里,看到了些不愿意看到的内容。但也就只是看到而已。”
夏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跟了曹云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无声地告诉曹云——我在这儿。
陈菲儿站在不远处,目光一直落在曹云身上。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静静地看着,确认曹云的神色还算平稳,才轻轻松了口气,垂下眼帘,没有多说什么。
苏婉晴双手抱臂,背靠廊柱,目光在曹云脸上停留了几秒。
她没有开口安慰,也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移开视线,望向院外那片已经被厉小渔破开的夜色,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她根本没有听见。
但她微微放松的肩膀,还是泄露了什么。
陈菲儿目光从曹云身上移开,投向一旁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小木椅上的夏小天。
“小天,”她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你的心魔是什么?”
夏小天闻言,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没心没肺的劲儿:“我啊?老爷子还是老样子。他一见到我,二话不说,举起鞭子就追着我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在讲别人的笑话,甚至还用手比划了一下老爷子举鞭子的动作:“那鞭子甩得,呼呼带风。我在前头跑,他在后头追,一边追一边骂——‘你个兔崽子,又给我闯祸!’”
他说完,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嘿嘿一笑:“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一点没变。”
站在他身后的十殿阎罗闻言,彼此对视了一眼,神色各异。
秦广王蒋欣指尖的算盘珠轻轻一顿,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拨弄他的算盘珠,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楚江王厉温抱着已经睡着的厉小渔,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浮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显然,他对夏小天口中那位“老爷子”的作风,记忆犹新。
阎罗王包拯面沉如水,但若是仔细看,会发现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
转轮王薛礼双手抱臂,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老酆都大帝在位时期,阳间是泰初到东汉末年。那段时间,大帝确实……治下甚严。”
他说得含蓄,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句“治下甚严”背后的分量。
能让十殿阎罗都露出这种表情的,显然不是一般的“严”。
苏婉晴的目光从院外收了回来,落在墨尘的背影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却没人敢先开口的问题:“曹明同学,我们都说了自己的心魔。那你呢?你在心魔劫里,看见了什么?”
院内安静了一瞬。众人纷纷转头看向墨尘,目光里带着同样的好奇。
墨尘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
夏小天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夜空,悠悠地开口替他答了:“皇弟在心魔劫里看见的,是小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不想让这句话的重量砸到地上。
墨尘拨弦的手指微微一顿。片刻后,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坦然:“皇兄说得没错。在心魔劫里,我做了一回差评师。”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小妹”指的是曹若冰。
那个名字落进夜风里,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每个人心中漾开了一圈无声的涟漪。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墨尘身上——那个依然坐在木椅上、指尖悬在琴弦上方的七岁身影。
周大同站在人群外围,听完墨尘那句“做了一回差评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竖起一根大拇指,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佩服:“不愧是魔王。别人的心魔是生离死别,你的心魔是跑去给人家挑毛病——这份心态,我周大同服了。”
旁边几人闻言,忍不住发出一阵轻笑。
那股方才因为“小妹”二字而微微凝住的空气,被周大同这句插科打诨冲淡了几分。
就在这时,院角那道一直敞开的传送门——连通曹云家与王玉华家院子的那道蓝光——忽然微微波动了一下。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蓝光中飘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在肩头,面容精致得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
她的双脚离地约有寸许,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显然是以魂魄之躯穿过了传送门。
她飘进院内,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曹云身上,嘴角浮起一抹温婉乖巧的笑意:“爸,我感应到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
院内安静了一瞬。
曹云端着青花瓷茶杯,目光落在那个悬浮在夜色中的少女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若冰啊,我们正在说你呢。”
曹若冰悬浮在离地寸许的半空中,听到父亲的话,歪了歪头,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说我?说我什么呀?”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但语气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那是鬼神境修为带来的底气,与她那张稚嫩的脸庞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
曹云端起茶杯,低头啜了一口,语气平淡:“刚才那个幻术师,把你哥拉进了心魔劫。他在里面看见你了。”
曹若冰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墨尘的背影,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哥,你看见我了?那我在里面做了什么?”
墨尘没有回头,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你站在灰雾里,叫我哥,冲我笑。然后我告诉你——你长得不够漂亮。”
曹若冰愣了一下。
李明月站在一旁,双手抱臂,嘴角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接话道:“若冰啊,你哥说,那个幻术师变的你,顶多能排进天下前三。他说真正的你,是天下第一美人。”
曹若冰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悬在半空的双脚,又抬起头,望向墨尘的背影,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的困惑:“哥,那个幻术师变的我,和我现在这个我,长得不一样吗?”
墨尘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划:“不一样。差了一截。”
曹若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认真地说了一句:“那下次他再变我,让他照着我现在这个样子变。这样就不会被你说是差评了。”
院内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轻笑。
墨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他没有接话,但那股笑意分明在说——这丫头,果然是我妹妹。
他顿了顿,又开口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若冰啊,子涵和小宝呢?”
曹若冰转过身,目光望向那道传送门的蓝光,语气平淡地回答:“侍女陪着他们俩洗澡睡觉呢。子涵刚才还在问——‘若冰姐姐,墨尘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哥哥在打坏人,打完了就回去。她就乖乖地去洗澡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小宝已经睡着了。睡前还念叨了一句‘姐夫,加油’,然后就翻了身,抱着被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