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声重新响起。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杀伐之音,而是清清泠泠的几个音符,像是有人在深夜里拨动了一下琴弦,试探着这夜色是否还在。
墨尘睁开了眼睛。
他依然坐在那把木椅上,怀里抱着千面魔音琵琶,姿态和心魔劫降临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仿佛刚才那场在心魔幻境中的对峙,不过是他在脑海里走了一段神。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七岁孩童的手,肉嘟嘟的,指节分明。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在弦上划过一道无声的弧线,确认了这具身体依然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内众人。
所有人都还在。
王秀英攥着曹德柱的胳膊,眼睛紧闭着,嘴唇翕动,还在无声地默念着净心神咒。
曹德柱站在她身旁,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握着一串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念珠,眉头紧锁,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杜三玉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念到一半忽然打了个喷嚏,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睁开眼睛四下看了看,发现周围一切如常,才松了口气。
王长贵蹲在地上,一只手按着地面,另一只手掐着自己的人中,嘴里嘟囔着“稳住稳住”。
李秀兰蹲在他身旁,一手拍着他的后背,一手替他擦汗。
张建国站得笔直,双目紧闭,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但呼吸还算平稳。
王翠花站在他身旁,一手攥着他的衣袖,一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嘴里念叨着“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周大同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枣树,双目紧闭,额头上全是汗。
王慧蹲在他面前,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替他擦汗,嘴里轻声说着什么。
周博远趴在王慧怀里,小脸埋在她的肩膀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苏婉晴站在人群边缘,背靠着一根廊柱,双手抱臂,闭着眼,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她看起来是所有人中最镇定的一个——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夏小天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望着夜空,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看起来悠闲得很。
凰莎坐在他身旁,双手抱臂,闭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十殿阎罗各自站在原地,姿态各异,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
厉小渔趴在厉温肩头,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父亲的一缕头发,嘴里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呢喃。
元始天尊依然坐在角落里,闭着眼,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灵韵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结印,口中默念着什么,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光,显然是在用自己的方法稳固心神。
杨婉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抱臂,目光平静地扫视着院内众人,像是在确认每个人的状态。
一切如常。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刚才那段时间里,他们都独自面对了一些东西。
王秀英第一个睁开眼睛。
她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景象,确认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哎哟喂……刚才那一下子,可真是把我这把老骨头给吓得不轻。”
她转头看向曹德柱:“老头子,你刚才看见啥了?”
曹德柱睁开眼睛,沉默了片刻,缓缓说了一句:“我看见……你年轻时候的样子。”
王秀英一愣:“我年轻时候的样子?那不是挺好的吗?咋就成了心魔了?”
曹德柱又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因为你在梦里对我说,你要走了。”
王秀英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了嗓子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拍了拍曹德柱的手背,轻声说了一句:“傻子,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曹德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但握着念珠的手指,悄悄收紧了几分。
杜三玉第二个回过神来。
她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家伙,我梦见我年轻时候养的那只大黄狗了。它蹲在门口看着我,我喊它进来,它就是不进来。我急得不行,就想冲出去抱它,结果一出门,它就跑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那只狗是我十八岁那年养的,跟了我十二年,后来老死了。我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就不想了。没想到……它还在这儿等着我呢。”
王长贵蹲在地上,听到杜三玉的话,抬起头来,接了一句:“老姐姐,你这心魔还算温柔的。我梦见我爹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爹走的时候,我没赶上见他最后一面。他在梦里问我——‘儿啊,你怎么才回来?’”
他说完,低下头,不再说话了。李秀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说什么。
张建国也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等别人问,自己就先开了口:“我梦见我退伍那年的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那时候部队让我留队,说我有希望提干。我自己也想留,但家里来信说我妈身体不好,让我回去。我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写了退伍申请。”
他沉默了片刻:“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当时留下来了,现在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王翠花站在他身旁,闻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几分。
周大同坐在地上,背靠着枣树,眼睛依然闭着。
王慧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轻声问了一句:“你看见啥了?”
周大同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看向王慧,声音有些沙哑:“我看见我爸了。”
周峰站在不远处,闻言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儿子。
周大同没有看他父亲,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继续说:“他站在我面前,一句话也没说,就那么看着我。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没说出口的那些话,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他说他不怪我。他说他知道我已经尽力了。”
院内安静了片刻。
周峰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了一句:“儿子,你的心魔已破。”
周大同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父子俩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再说话。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一刻悄然改变了。
王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梦见我高考那年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差了两分,没考上大学。我爸说没事,复读一年再来。但我没有复读——我出来打工了。”
她顿了顿:“后来我嫁人了,生孩子了,日子过得也不算差。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当年复读了,考上了大学,现在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她抬起头,看向周大同,笑了笑:“所以我让博远好好读书,不是我对他要求高——是我把自己的梦,放在他身上了。”
周大同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握紧了几分:“那从现在开始,你自己的梦,你自己去追。”
王慧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泛红,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