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声停了。
墨尘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没有落下。
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
院内所有人都已经默念过净心神咒,此刻正屏息等待着那最后一劫的降临。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雾气翻涌,没有阴风呼啸,甚至连远处战场上的厮杀声都仿佛在这一刻沉寂了下去。
王秀英攥着曹德柱的胳膊,低声问:“明娃子怎么了?”
曹德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夏小天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夜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有解释,但那表情分明在说:开始了。
墨尘依然闭着眼。
他的意识已经不在院内。
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远近,没有方向。
四周全是混沌的灰色,像是被笼罩在一层厚厚的雾气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是七岁孩童的手,而是一只修长、苍白、指节分明的手。
指甲泛着淡淡的青黑色,指尖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
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哦?连我的外形都还原了?看来这位道友,功课做得还挺足。”
话音落下,前方的灰色雾气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个身影——纤细、娇小,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衣裙,站在灰雾深处,背对着他。
墨尘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就知道你会来这一手。”
那个背影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少女的脸。
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五官精致得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
她的皮肤白皙如玉,眉眼间带着一抹淡淡的书卷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婉乖巧的笑容。
“哥。”
她喊了一声,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和亲昵。
墨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少女歪了歪头,朝他走近了两步,仰起脸,目光中带着一丝委屈:“哥,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若冰啊。”
墨尘依然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苍白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少女。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你扮得很像。神态、语气、走路的姿势,都像。你应该观察过她生前的影像资料,或者见过认识她的人,做过详细的功课。”
少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墨尘继续道:“但你犯了一个错误。”
少女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墨尘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她,语气依然平淡:“我妹妹曹若冰,是天下第一美人。不是‘之一’,是‘第一’。你现在的这张脸,顶多能排进前三。”
少女:“…………”
墨尘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遗憾:“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灰色的空间剧烈震荡了一下。
像是被这句话戳到了什么要害,整个幻境都出现了一瞬间的不稳定。
少女的面容开始扭曲,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然后又迅速恢复原状。
她脸上的温婉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的表情。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等她开口,墨尘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而且,你忽略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你猜,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少女的瞳孔微微一缩。
墨尘没有等她回答。
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灰色的空间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切开了一道口子,裂缝中透出刺目的白光。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步,朝着那道裂缝走去。
“你的幻术功底不错。”他边走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点评一道菜,“布局精巧,层层递进,从幻形到死亡再到心魔,三劫环环相扣。看得出来,你在这方面下过苦功夫。”
他走到裂缝前,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越过肩膀,看向身后那个已经呆立在原地的少女:“但你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笑了笑:“你太执着于‘完美’了。”
“你太想让我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所以每一个细节都做得太精致、太周全。但真正的记忆,是有残缺的。真正的幻象,是有破绽的。而你给我的这个幻境——太干净了。”
他收回目光,抬步跨入裂缝中:“下次,记得留点瑕疵。”
白光吞没了他的身影。
灰色的空间开始崩塌。少女的面容在碎裂的光片中扭曲、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飘散在虚空中。三里外,废弃土地庙。
庙内没有点灯,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庙正中摆着一面铜镜,镜面光滑如水面,正映照着远处的王玉华家院落——但此刻,镜面上的画面正在剧烈抖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信号。
铜镜前,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男人正盘膝而坐。
他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
他的眼睛紧闭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双手在身前结着一个复杂的手印,指尖微微颤抖。
他就是布下“三劫迷心阵”的幻术师。
他叫柳三变,生前是南宋末年一个不得志的书生,屡试不第,后来机缘巧合得到了一卷残破的幻术秘籍,从此走上了修炼之路。
死后魂魄不散,在阴间辗转漂泊了几百年,最终被大乘教收编,成为教中专攻幻术的长老。
此刻,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他面前那面铜镜中映出的画面已经彻底乱了——不是信号中断,而是画面中出现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看见墨尘坐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
那个七岁的孩子坐在一张不知从哪里来的小木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他的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院乘凉,而不是被困在心魔劫的幻境中。
柳三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催动魂力,试图加强对幻境的控制。
但无论他怎么加大输出,那个孩子始终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仿佛他的心魔劫根本不存在一样。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顺着他的幻术回路,反向侵入他的意识。
一开始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触感,像是有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地搭在了他的神识边缘。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没有在意。
但随着时间推移,那根丝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像是一条蛇,正在缓慢而坚定地钻入他的脑海。
柳三变的额头上的汗珠更密了。
他试图切断与幻境之间的联系,但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