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声在夜空中流淌,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墨尘依然坐在那把木椅上,指尖在弦上轻轻拨动,闭着眼,脑袋微微跟着节奏晃动,像是在听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歌。
忽然,他拨弦的手指微微一顿。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浮现出来。上官蓉一袭黑衣,手握唐横刀,步履沉稳地走到墨尘身侧,抱拳行礼:“小夫君,阴间战报。”
墨尘没有回头,指尖重新落回弦上,轻轻一拨:“说。”
上官蓉压低声音,语速平稳却带着一丝凝重:“厉苍所率的联军主力,昨夜在大佛门外围取得突破后,并未乘胜追击。今日凌晨开始,联军全线放慢了进攻节奏,前锋部队原地驻守,后援辎重也未按原定计划向前推进。大佛门内城的压力,骤然减轻了一半。”
墨尘拨弦的手指悬在半空,停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歪了歪头,像是在咀嚼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
片刻后,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了然,还有一丝旁人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放慢了?”
“是。”上官蓉点头,“据幽影卫前线观察员的判断,这不是补给不足或士气问题,而是主帅有意为之。厉苍似乎在等什么。”
墨尘闻言,没有回答,只是指尖重新落回弦上,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厉苍这小子,还是老样子。”
众人回头。
夏小天翘着二郎腿,靠在那把小木椅上,双手枕在脑后,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望着夜空,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熟人提起老熟人时才有的随意和熟稔:“这么多年了,他那股子‘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劲儿,一点都没变。”
墨尘闻言,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划,音波如水纹荡开。他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皇兄,你这话说得——好像你不是一样。”
夏小天嘿嘿一笑,没有反驳。
墨尘顿了顿,指尖在弦上轻轻拨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当年在酆都,咱们三个喝过血酒,拜过把子。你,我,厉苍——铁三角。”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院内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同时屏住呼吸,连风都停滞了一瞬的安静。
王秀英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曹德柱张着嘴,忘了合上。
杜三玉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周大同的下巴缓缓往下坠,眼珠子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在墨尘和夏小天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王慧捂住了嘴,把一声惊呼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里。
苏婉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大脑正在飞速处理刚才那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九幽王,酆都大帝,联军主帅——这三个人,喝过血酒,拜过把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世界观崩塌”的经历,都不算什么了。
周峰是第一个开口的。
他捻着胡须,目光在墨尘和夏小天之间转了一圈,缓缓说出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沉稳和见怪不怪:“……你们这个铁三角,含金量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夏小天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周老爷子,这话您可说对了。放眼三界,能凑齐我们这个配置的,还真找不出第二桌。”
周峰嘴角抽了抽,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茶水的温度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情绪。
曹云是第二个开口的。
他端着青花瓷茶杯,低头啜了一口,放下,抬眼看向墨尘,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儿子,你以前可没跟我说过,你在阴间还有个拜把子的兄弟。”
墨尘头也不回,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老爸,您也没问过啊。”
曹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只好又端起茶杯,低头啜了一口。
李明月站在曹云身旁,双手抱臂,目光在墨尘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夏小天:“所以,小天你也是那个铁三角的一员?”
夏小天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道:“那当然。我,曹明,厉苍——当年在酆都城外的老槐树下,三碗血酒,一个头磕下去,就是兄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没有嬉皮笑脸,没有插科打诨,就是很平静地陈述一件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事。
李明月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王秀英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放下茶杯,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家伙……明娃子,你这一层又一层的身份,奶奶这心脏都快受不了了。”
墨尘闻言,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奶奶,您放心,我身份再多,也还是您孙子。”
王秀英被他这句话逗得一愣,随即笑骂了一声:“就你会说话!”
院内响起一阵轻笑,方才那股被“铁三角”三个字压住的空气,终于松动了几分。
上官蓉站在墨尘身侧,等众人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才再度开口:“小夫君,那厉苍这边……我们需要做什么吗?”
墨尘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用。他放慢他的,我打我的。他等他的兔子,我撒我的鹰。”
他顿了顿,指尖在弦上轻轻一划:“等他等到了他想等的东西,自然会来找我的。”
上官蓉抱拳:“是。”身形一闪,重新没入阴影之中。
夜风拂过庭院,带着草木的清气。
琵琶声继续在夜空中流淌,不疾不徐。
墨尘依然坐在那把木椅上,指尖在弦上翻飞,闭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不过是这漫长一夜中又一段寻常的插曲。
但院内的人都知道,从今往后,“铁三角”这三个字,在他们心里的分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