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青站在原地。
他盯着陆玄的脸——看了两秒——然后看了一眼脚下那片被踩得粉碎的传送法阵残渣。
他的嘴巴动了一下。
想说什么。
可最终没说。
因为他很清楚——面前这个年轻人刚才说的“不方便外人插手”这几个字——不是商量。
是通知。
高台周围的空气压得发闷。
百里辛被困在了原地——传送法阵碎了——他的最后一条退路也没了。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连之前那种老狐狸的从容都维持不住了——只剩下一种被剥光了所有伪装之后的——空。
会场的远端。
安卿鱼靠在一根还没完全断裂的承重柱上——透过屏障看着高台的方向。
他的沙化已经完全恢复了——陆玄放出的那道真空屏障在挽歌停止之后就消散了——他现在身上一粒沙都没有。
“守夜人没有死刑。”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百里辛就算被逮捕——最多判终身关押。”
他的目光从百里辛身上移到了陆玄身上。
“关在斋戒所里——好吃好喝供着——说不定过几年还能减刑。”
他把话说到这里——没再往下说。
可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曹渊听到了。
他的脸色从一开始就沉着——此刻更沉了。
他的右臂上还残留着沙化留下的麻木感——手指攥着直刀的刀柄——指关节绷得发白。
他盯着高台上的百里辛。
盯了三秒。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左青。
“百里辛今天必须死。”
四个字。极硬。
左青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曹渊没理他的表情——直接转向了百里胖胖。
“胖子——!”
他的声音在废墟里炸开了。
百里胖胖的猪八戒面具朝他偏了一下。
曹渊死死盯着他。
“动手——!”
“你和我一起——干掉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不要让老陆出手——!他是队长——出了事——他顶——!”
“但今天这个人——必须我们来杀——!”
“出了事——我曹渊扛——你百里胖胖扛——!”
“绝对不能让老陆来背这口锅——!”
最后几句话——曹渊几乎是吼出来的。
嗓子都劈了。
那声音在空旷的会场里来回弹了好几遍——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百里胖胖的猪八戒面具后面——那双眼睛湿了。
不是因为委屈。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曹渊那几句话——每一句都砸在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曹渊在替陆玄挡。
他不想让陆玄沾上“杀守夜人荣誉高层”这条罪。
所以他主动站了出来——把这口锅揽到自己身上——也揽到百里胖胖身上。
百里胖胖的手攥紧了木尺。
他看了曹渊一眼。
面具后面——他的嘴巴动了动——想说谢谢——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了百里辛。
然后他动了。
整个人如同被弹射出去——脚下的太极阵纹跟着他的步伐律动——金色的光在他的脚下闪了两下——
百里辛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往后退——可身后就是高台的围栏——再退就是一百六十六层的夜空——
百里胖胖冲到了他面前。
手里的木尺朝前一送——
可百里辛毕竟当了几十年的人精——他的身体在危急关头爆发出了极强的求生本能——左脚猛地一蹬——整个人朝侧面滑了半步——堪堪躲开了木尺的尖端——
百里胖胖的木尺刺空了。
可他没有停。
右脚在地面上一转——整个人朝着百里辛滑开的方向追了过去——木尺二度送出——
这一次——百里辛没有再躲。
因为他的退路已经被堵死了。
左边是断裂的高台边缘。
右边是陆玄。
身后是一百六十六层的高空。
百里胖胖的木尺——停在了百里辛的咽喉前面。
尖端距离喉结——不到一寸。
百里辛的喉结在木尺的尖端前面——滚动了一下。
他的脸上——那层空洞的表情——忽然换了一种东西。
冷。
极冷极冷的——嘲。
“你真要动手?”
他的声音变了——从之前的颤和慌——忽然变成了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镇定。
“百里涂明——你想清楚了。”
他的目光从百里胖胖的面具上扫过——然后扫向了身后的陆玄、曹渊、安卿鱼、迦蓝。
“你杀了我——一个守夜人荣誉高层——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百里胖胖的手——停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百里辛的下一句话。
“第五预备队——全员——将被永久取消晋升资格。”
百里辛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守夜人军事法律——第三百一十七条——任何守夜人小队成员——在未经军事法庭判决的情况下——擅自处决荣誉高层——”
“全队连坐。”
“不是普通的处分。”
“是永久关押。”
“斋戒所。终身。不得减刑。”
他的声音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恢复了一种极其熟练的——掌控感。
如同他又回到了那个掌控百里集团三十五年的董事长的位置上。
“你想杀我——随便。”
“可你杀了我——你的兄弟们——全完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百里胖胖。
“陆玄——进不了守夜人核心——永远只能当一个预备队队长——”
“曹渊——关到斋戒所里——一辈子出不来——”
“安卿鱼——他那些实验和研究——全得停——”
“迦蓝——她刚正式入队——连纹章都还没捂热——就得跟着你一起被关——”
他每说一句——百里胖胖的手就颤一下。
“为了你个人的仇——毁掉你兄弟们的前途——”
百里辛的声音压到了极低。
“你确定你承受得起?”
百里胖胖的手在木尺上死死攥着。
指节全白了。
纱布下面的伤口又裂了——血从手指缝里渗出来。
他的嘴巴在面具后面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你胡说——”
他的声音碎了。
“你——你在吓我——”
百里辛看着他。
“我吓你?”
“守夜人条例——白纸黑字——你回去自己查——看我有没有吓你。”
百里胖胖的手——在颤。
剧烈地颤。
他知道百里辛没有说谎。
那条法律——他在集训营的时候就背过。
第三百一十七条——擅杀荣誉高层——全队连坐——终身斋戒所。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
可他不能不在乎老陆。
不能不在乎老曹。
不能不在乎安卿鱼和迦蓝。
他们替他打了一晚上的仗。
替他扛着整个百里家的火力。
替他清路。
替他挡刀。
他不能回头——还把他们的前途全毁了。
百里胖胖的手——一点一点地——松了。
木尺从百里辛的咽喉前面——退开了。
退了半寸。
又退了半寸。
最终——他的手——垂了下去。
木尺从手指间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百里胖胖站在百里辛面前。
面具后面——两行泪从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无声地淌了下来。
“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碎成了一节一节的。
“老陆——我做不到——”
“我不能连累你们——”
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浑身的力气全被那几句话抽干了——
百里辛看着他放下了木尺。
嘴角——弯了。
那种弯——极其轻微——可在残存的灯光映照下——格外刺眼。
得意。
发自骨子里的得意。
他赢了。
就算今晚输了所有的禁物——输了所有的手下——输了百里景——
可最后这一步——他用法律——赢了。
百里胖胖不敢杀他。
陆玄也不能杀他。
因为杀了——代价太大。
百里辛的嘴角那个弯度——在那一刻——到达了最大的弧度——
然后——
凝固了。
因为下一个瞬间——另一个人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一根手指。
极稳。
极轻。
就那么搭在了他的额心正中间。
百里辛的瞳孔——在碰到那根手指的那一刻——放到了极限。
陆玄。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百里辛的视线盲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距离——零。
一根手指——搭在额头上。
死亡的气息从那根手指上渗透了过来。
极浓。
极冷。
浓到百里辛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冷到他的心脏都跟着收缩了一下。
“你——”
百里辛的声音变了。
从之前那种得意——骤然变成了——恐惧。
发自灵魂最深处的恐惧。
“陆玄——你不能——”
“你杀了我——你的队伍——全完了——”
“第三百一十七条——你查过——”
“你杀了荣誉高层——”
“全队——连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急——
“你的兄弟——你的队友——全部要跟着你进斋戒所——”
“你冷静——你冷静——你听我说——”
他在求饶。
他在挣扎。
他在用尽一切手段——试图让面前这根手指——不要按下去。
左青也动了。
他朝前冲了两步——嗓门拔到了极限。
“陆玄——!你住手——!”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百里辛是荣誉高层——你杀了他——按条例——你就是重犯——!”
“我代表特殊行动处——命令你——立刻收手——!”
他的声音在会场里炸开了——回声在废墟之间来回弹了好几遍。
陆玄的手指停在百里辛的额头上。
没动。
他听到了左青的话。
也听到了百里辛的求饶。
也看到了百里胖胖面具后面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他什么都听到了。
什么都看到了。
然后——
他的手指——按了下去。
没有犹豫。
一丝都没有。
金色的火焰从他的指尖涌出——灌入了百里辛的额心——
“啊——”
百里辛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惨叫。
那声惨叫还没来得及在会场里回荡完——金色的火焰已经从他的额心往四面八方蔓延开了。
从额头——到眉心——到眼睛——到鼻梁——到嘴巴——到下巴——
三秒。
只用了三秒。
百里辛的整个身体——从头到脚——被金色的火焰吞没了。
皮肤碳化。
血肉蒸发。
骨骼瓦解。
最终——化为了一蓬极细的金色灰烬。
灰烬在残存的灯光中飘了两下——然后被从外墙破口灌进来的夜风吹散了。
什么都没剩。
连一根骨头渣子都没有。
百里辛——死了。
会场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百里胖胖站在原地——面具后面的眼睛瞪到了极限——嘴巴张着——可发不出任何声音。
曹渊愣住了。
安卿鱼的手停在半空——推眼镜的动作都忘了。
迦蓝的弓弦从手指间滑开了——她的琥珀色瞳孔死死盯着陆玄的背影。
左青冲了上来。
他的脸色铁青——嘴角在抽——胸口起伏极大——
“陆玄——!”
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你——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他冲到了陆玄面前——距离不到一步。
“你杀了守夜人荣誉高层——!”
“你违反了军事法律第三百一十七条——!”
“你犯了重罪——!”
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按条例——我现在必须逮捕你——”
陆玄慢慢转过了头。
看向左青。
那双深黑色的眸子——平静得过分。
平静到——左青的手在腰间停了一下。
“左青处长。”
陆玄开口了。
声音极其平淡。
“你在这次战斗中被百里辛斩杀了。”
“什么?”
左青愣了。
陆玄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作为第五特殊小队队长——我对你的牺牲——表示默哀。”
这句话——
落在空气里——
落在左青的耳朵里——
如同三九天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左青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听懂了。
陆玄的意思是——杀了他。
然后把他的死——栽到百里辛头上。
左青被百里辛斩杀——第五小队为此对百里辛实施了正当击杀——
所有的法律程序——都绕过去了。
左青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三四下。
他的手从腰间的武器上收回了——可不是因为退缩——而是因为震惊。
他没料到。
完全没料到。
这个年轻人——在杀完百里辛之后——连善后的路都提前想好了。
而这条路——需要他左青配合。
配合的方式——是挨一顿打。
“你——”
左青的嗓子眼里挤出了一个字。
陆玄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他的身体动了。
极快。
快到左青的精神力感知都出现了短暂的“断帧”——
下一瞬——陆玄已经到了左青的面前。
斩白没拔。
他只是伸出了右手——两根手指并拢——对准了左青的胸口。
左青的本能反应极强——他的身体猛地往后退——同时右拳朝前轰了出去——精神力在拳面上凝成了一层极其浓郁的青色光芒——
“砰——!”
陆玄的左手随意一推——掌心碰到了左青的拳面。
青色的精神力——在掌心触碰的那一刻——碎了。
如同一层薄冰被人用手指戳穿。
左青的拳头被拍开了——整条右臂往侧面弹——身体跟着失去了平衡——
陆玄的右手两根手指顺势往前一送——
“噗——”
指尖点在了左青的胸口上。
极轻。
可那一下的力道——左青整个人朝后暴退了三步——胸口那块位置像被人狠狠撞了一记——肺里的气被瞬间挤空了——
他还没稳住身形——陆玄的第二击已经到了。
这次是腿。
右脚横扫——踢在了左青的腰侧。
“砰——”
左青的身体在空中翻了半圈——“咚”地一声砸在了地毯上——连滚了两下——才撑着手臂止住了滑行。
第三招。
陆玄从上方落了下来——右手的两根手指再次指向了左青的眉心。
从出手到现在。
三招。
左青——败了。
他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到了极致——嘴角有一缕血——胸口剧烈起伏着——两条胳膊撑在地毯上——撑得整个人都在抖。
陆玄的手指——停在了他的眉心前面。
距离不到一寸。
全场——死寂。
百里胖胖看傻了。
曹渊看傻了。
安卿鱼看傻了。
迦蓝也看傻了。
“老陆——你别——”
百里胖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炸了出来——
“左青不能杀——!”
“他是叶梵的人——你杀了他——守夜人那边彻底没法交代了——!”
曹渊也吼了起来。
“陆玄——冷静——!”
“这家伙虽然烦——但他是自己人——”
安卿鱼没吼——但他的声音比吼还冷。
“老陆——够了。”
“再往前一步——你就回不了头了。”
会场里——
所有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全在劝陆玄收手。
左青跪在地上。
他仰着头——看着面前那根停在自己眉心处的手指。
那根手指——稳得要命。
一丝抖动都没有。
左青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
他的脸上——浮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苦笑。
“怪不得。”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
带着一股被打败之后才会有的——坦然。
“怪不得叶司令看中你。”
他盯着陆玄的眼睛。
“败给你——不冤。”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但我希望——你永远忠于守夜人。”
“忠于人民。”
他的嗓子里滚过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喘。
“我左青——死而无憾。”
说完——他闭上了眼。
脸上的肌肉全松了。
不挣扎了。
不反抗了。
等死。
会场里安静到了一种极致。
连呼吸声都清楚。
一秒。
两秒。
三秒。
左青的额头忽然一疼。
不是刀刺。
不是火灼。
是——弹。
一根手指——弹在了他的额头上。
“嘣——”
极其清脆的一下。
左青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看到了陆玄的脸。
那张年轻的面容——正带着一丝明显的——笑意——看着他。
“左青处长——想青史留名——是好事。”
陆玄的声音带着一丝打趣。
“但我陆玄——还不想背负骂名。”
他把手收了回来。
“这样——左处长也能回去交差了。”
左青怔住了。
陆玄继续说。
“理由嘛——就是第五队长陆玄违抗军令。”
“你已经尽责了。”
左青的嘴巴张了张。
可还没来得及接话——
“嗤——”
一道银光闪过。
极快。
快到左青都没看清陆玄怎么动的手——他只看到自己的右手臂上忽然多了一道伤口。
从前臂到手肘——一条很长的切口——皮肤裂开——血涌了出来。
看上去很严重。
左青的脸色一下白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下意识以为手臂要废了。
可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伤口很长——可深度极其精准——只割开了皮肤和浅层肌肉——没有碰到一根筋——也没有伤到一根骨头。
而且——
伤口内部有一股极其温润的力量正在往里渗。
那股力量的质感极其特殊——温暖——柔和——带着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发酥的——修复感。
陆玄在出刀的同时——把一缕玄微子的力量注入了伤口里。
那缕力量不多。
可足够让伤口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自行愈合。
左青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正在往外冒血的伤口——又看了看伤口内部那团微微发光的温润力量。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陆玄。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
左青忽然笑了。
苦笑。
可那苦笑里——带着一股实实在在的——服气。
“叶司令曾经说过——”
他的声音沙哑。
“你会是他的接班人。”
他停了一下。
“之前——我不信。”
又停了一下。
“现在——”
他看着陆玄的眼睛。
“我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