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纱照拍完后的第五天，第一批精修照片送到了静水流深。
婚房设在一号主楼顶层。
这里原本就是郗善辰常住的地方。婚期定下以后，设计团队重新调整了整层格局，保留他原本的生活习惯，也为慕凌夕腾出了足够的空间。
婚礼前十天，两家人一同过来验收。
电梯门刚打开，木思彤便先一步跑了出去。
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忍不住感叹：“这还是原来的地方吗？”
她以前来过这里。
那时整层楼几乎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陈设简洁得近乎冷清。除了必要的家具，连一件多余的装饰都看不见。
如今整体格局没有大改，颜色却柔和了许多。
原本深色的墙面换成了浅木色，客厅里增加了几盏暖光落地灯。沙发旁摆着慕凌夕习惯使用的小桌，连高度都按照她平时看资料时的姿势重新调整过。
通往书房的长廊上，已经挂好了几张婚纱照。
没有夸张的巨幅主照，选的都是两个人相处时最自然的画面。
慕凌夕站在湖边，郗善辰在看她。
私人机场的跑道旁，两人牵着手并肩向前。
正对入户门的位置，则挂着那张中式婚服合影。
凌瑾瑶站在照片前看了好一会儿。
“这张应该再放大一些。”
郗善辰道：“她不喜欢太大。”
“那就这样。”
凌瑾瑶答应得毫不犹豫。
木思彤站在旁边，忍不住啧了一声。
“善辰哥以前在家里说话有这么管用吗？”
“没有。”
凌瑾瑶回答得很快。
“现在是一一说了算。”
郗善辰神色自然。
“应该的。”
慕凌夕懒得理他们，拿着设计图往书房走去。
木思彤推着慕凌欢跟在后面。
慕凌欢低头看了一眼轮椅推手。
“护理师在。”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推？”
“顺手。”
木思彤说着，将轮椅推过长廊，又刻意放慢速度，让她看墙上的照片。
“机场那组是不是最好看？”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就是都差不多。”
木思彤轻哼一声。
“问你也是白问。”
“那你还问？”
慕凌欢抬眼看向墙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慕凌夕没有看镜头。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追上来的郗善辰身上，眼底带着很浅的笑意。
比起那些刻意摆好的姿势，这一张确实更好。
只是慕凌欢没说。
木思彤却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
“明明觉得好看，还非要装得什么都不在意。”
“我没有装。”
“你就有。”
“你最近很了解我？”
木思彤推着轮椅的动作顿了一下。
“认识这么多年，当然了解。”
她说得理所当然，脚步却不自觉快了些。
书房里，设计师已经打开了隐藏在墙面的柜门。
慕凌夕常看的医疗资料和需要用到的设备都被搬了过来。靠墙的位置增加了恒温药品柜，旁边连着一间小型操作室。
操作室的门板与墙面融为一体，关上以后，几乎看不出痕迹。
慕凌夕拉开药品柜，回头看向郗善辰。
“谁让你放这些的？”
“以后用得上。”
“婚房里放医疗设备，不嫌晦气？”
“你是医生。”
郗善辰走到她身后，抬手将柜门关上。
“这些对你来说不是晦气，是工作。”
慕凌夕看了他几秒。
“我在家里不接诊。”
“你半夜接过多少次电话，自己不记得？”
“电话和动手术不是一回事。”
“这里也没放手术台。”
郗善辰语气平静。
“只是准备一些你平时会用到的东西。真有急事，也不用再跑回慕家拿。”
慕凌夕没有再说什么，只重新打开柜门，检查里面的温度和药品保存区域。
没有反对，便算是接受了。
卧室外连接着两间衣帽间。
郗善辰原来的衣物全部挪到了较小的一间，另一间则按照慕凌夕的身高和习惯重新设计。
挂衣区、抽屉和首饰柜全部调整过高度，梳妆台旁还留出了一面完整的落地镜。
两家长辈提前送来的珠宝已经放进首饰柜，柜体带有独立恒温与安保系统，打开时还需要录入慕凌夕的指纹。
慕凌夕在里面走了一圈，转头看向郗善辰。
“你的衣服呢？”
“隔壁。”
“为什么把大的留给我？”
“设计师说你的东西多。”
“我没有这么多东西。”
郗善辰提醒：“婚纱就有六套。”
慕凌夕沉默了。
站在门口的木思彤没忍住笑出声。
“小一一，反驳不了吧？”
慕凌夕转头看向设计师。
“把他那边也扩出来。”
“不用。”
郗善辰握住她的手腕。
“我的够放。”
“以后不够呢？”
“再改。”
木思彤感叹：“听听，这才是有钱人解决问题的方式。”
慕凌欢淡淡道：“你可以少买一点。”
“那不可能。”
“所以别说别人。”
木思彤立刻低头看她。
“你今天怎么一直拆我台？”
“你话多。”
“我话多还不是怕你无聊？”
“我不无聊。”
“那你刚才为什么一直看照片？”
慕凌欢神色微顿。
“我姐的婚纱照，我不能看？”
“能啊。”
木思彤唇角弯了弯。
“又没人不让你看。”
慕凌欢懒得再理她。
厨房也重新调整过。
慕凌夕工作时经常忘记吃饭，郗善辰便让人在岛台一侧增加了恒温餐柜。旁边的控制屏连接着整套智能系统，可以记录用餐时间。
慕凌夕站在岛台前，点开屏幕。
每天中午十二点和晚上七点，系统都会自动提醒。
她偏头问：“谁设置的？”
“我。”
“关掉。”
“不关。”
慕凌夕看着他。
“你准备让它每天催我吃饭？”
“它先催。”
郗善辰语气平静。
“你不听，我再催。”
木思彤站在后面笑出了声。
“小一一，你以后连不吃饭的自由都没有了。”
慕凌夕凉凉地看过去。
“你很高兴？”
“没有。”
木思彤立即收敛笑意，往慕凌欢轮椅后面躲了一步。
“我觉得善辰哥做得很对。”
慕凌欢毫不客气地推动轮椅，向旁边挪开。
“别拿我挡。”
木思彤跟着她移动。
“欢欢，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我还需要别人救。”
“我可以救你。”
“先救你自己。”
慕凌夕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地挪到厨房另一侧，没忍住轻轻弯了下唇。
走出厨房，便是正对湖面的露台。
露台一侧保留了郗善辰常用的茶桌，另一侧增加了一张可以调节高度的躺椅。旁边的书架上，放着几本慕凌夕近期在看的医学期刊。
最里面还留了一片空地。
没有花草，也没有放置任何家具。
慕凌夕停在那里。
“这里为什么空着？”
郗善辰走到她身旁。
“等你决定。”
“决定什么？”
“种花，放器械，或者什么都不放。”
慕凌夕看着那片空地。
整套房子里，几乎所有细节都已经按照她的习惯安排妥当。
可郗善辰没有替她把每个位置都填满。
他给她留了一块可以由她自己决定的地方。
过了片刻，慕凌夕收回视线。
“先空着。”
“好。”
验收结束以后，男人们被长辈全部赶了出去。
接下来要正式布置婚房。
卧室换上了传统的红色床品，窗户和房门上要贴喜字，床头两侧摆着两家提前准备好的龙凤灯。
傅凌亲自清点铺床要用的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凌瑾瑶则带人确认婚礼当天要放进房间的礼盒。
木思彤主动揽下了贴喜字的任务。
她踩上小梯子，举着喜字在落地窗前比了半天。
“这里？”
慕凌欢坐在后面看了一眼。
“往左一点。”
木思彤挪了一下。
“太左了。”
“那到底贴哪里？”
“刚才的位置。”
木思彤回头瞪她。
“慕凌欢，你是不是故意折腾我？”
“是你自己贴歪了。”
“你离这么远，怎么看得出歪？”
“眼睛看。”
“我的眼睛也是眼睛。”
“所以你贴歪了。”
木思彤气得把喜字重新揭下来。
她踩着梯子往右移动时，裙摆不小心勾住边缘，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慕凌欢下意识向前伸手。
“当心。”
木思彤很快站稳。
她低头看着慕凌欢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眼睛弯了起来。
“你刚才是不是想接我？”
慕凌欢收回手。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明明就有。”
慕凌欢靠回轮椅，神色淡淡。
“你摔下来会砸到我。”
木思彤从梯子上下来，故意凑到她面前。
“这里离你那么远，怎么砸到你？”
“梯子会倒。”
“嘴硬。”
“随你怎么想。”
木思彤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没有继续说话，才重新爬上梯子。
这一次，她按照慕凌欢说的位置将喜字贴好。
退后两步看了一眼，明明与刚才没有多大区别，却确实更正了一些。
“这不还是我原来选的位置？”
“差了三厘米。”
“你量过？”
“看得出来。”
木思彤轻哼。
“你不去做设计师可惜了。”
“我没兴趣。”
“你对什么有兴趣？”
这句话问得随意。
慕凌欢却安静了两秒。
“康复。”
“除了康复呢？”
“以后再说。”
木思彤看了她一眼，还想继续问，傅凌已经在旁边叫她过去帮忙。
铺床时，几位长辈一边摆放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一边说着吉祥话。
木思彤趁众人没有注意，偷偷抓起一颗红枣，塞进慕凌欢手里。
“吃一个。”
慕凌欢低头看了看掌心。
“这是布置婚房用的。”
“少一颗看不出来。”
“你自己怎么不吃？”
“怕胖。”
慕凌欢面无表情地抬手，将红枣塞进她嘴里。
木思彤猝不及防，瞪大眼睛。
“慕凌欢！”
“不是怕浪费？”
屋里的人全都笑了起来。
木思彤咬着红枣，含糊不清地控诉：“我好心给你，你还欺负我。”
“谢谢，不需要。”
“下次不给你了。”
五分钟后，她又趁人不注意，拿了一颗桂圆放到慕凌欢腿上。
慕凌欢低头看了一眼。
这次到底没有再塞回去。
婚房布置到一半，工作人员送来了装裱好的照片。
除了需要挂在婚房里的婚纱照，还有几张两家长辈选中的家人合影。
木思彤蹲在箱子旁，一张张往外拿。
翻到伴娘照片时，她动作微微一顿。
不是正式站在湖边拍的那张。
而是摄影师在拍摄间隙抓拍的画面。
照片里，慕凌欢坐在轮椅上低头整理裙摆，木思彤蹲在她面前，正在替她将压进支具里的那一角轻轻拉出来。
轮椅没有被裁掉。
就连腿上的支具，也清晰地留在画面里。
木思彤看了几秒，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相框边缘。
慕凌欢就在她身后。
“怎么了？”
“没什么。”
木思彤将相框竖起来，故作随意地问：“这张放哪里？”
慕凌欢看清照片，眉头轻轻皱起。
“为什么要装裱这个？”
“摄影师送来的。”
“可以不摆。”
“谁说要摆在婚房了？”
木思彤抱起相框。
“我带回去。”
慕凌欢抬眸看她。
“你带回去做什么？”
“这是我的照片。”
“上面还有我。”
“那又怎么样？”
“为什么不选正式合影？”
木思彤一时答不上来。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相框。
“正式合影太像样板照了。”
“这张自然。”
慕凌欢看着照片里清晰的轮椅与支具，沉默了几秒。
“拍得不好。”
“我觉得好就行。”
木思彤说完，将相框交给助理，让对方先放到她的车上。
动作快得像是怕慕凌欢反悔。
慕凌欢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浮起一丝疑惑。
木思彤却已经跑去帮傅凌整理礼盒，再也没给她追问的机会。
一直忙到傍晚，婚房才彻底布置完成。
所有人陆续下楼。
满屋的红色映着窗外的夕阳，连原本清冷的房间都多了几分喜气。
慕凌夕站在卧室门口，一时间没有进去。
郗善辰从身后走来。
“怎么了？”
“太红。”
“婚礼结束以后可以换。”
“既然要换，为什么还要布置？”
“长辈高兴。”
慕凌夕偏头看他。
“你不高兴？”
“高兴。”
郗善辰握住她的手，将人牵进房间。
“以前这里什么都有，就是不像家。”
慕凌夕看了眼四周。
“现在呢？”
他低下头，看着她。
“你站在这里，才算。”
慕凌夕没有说话。
唇角却轻轻弯了起来。
准备离开时，她随手拉开床头柜。
柜子里放着一只上锁的木盒。
盒子不大，边角已经有些旧，与房间里新添置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
显然不是最近准备的。
慕凌夕将木盒拿出来，回头看向郗善辰。
“里面是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只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放进她掌心。
“婚礼前夜再打开。”
“为什么不是现在？”
“现在打开，就没有惊喜了。”
慕凌夕低头看了看钥匙，又看向手里的木盒。
“郗善辰。”
“嗯？”
“你最好别在里面放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低低笑了一声，伸手将木盒重新放回床头柜。
“老婆大人到时候亲自看。”
抽屉缓缓合上。
慕凌夕垂眸看着掌心里的钥匙。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
自己或许见过这只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