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之前,青黛问江篱:“二木匠,你还坐不动,是不想去神童湾住宿?”
江篱说:“我在外面漂泊几十年,好不容易才找到家乡的感觉,正想和决明摆龙门阵,你莫打断了我的兴趣!”
夏天元说:“是非,你身份敏感,去神童湾吧。”
卫是非说:“我一个小公务员,什么身份敏感?今晚、明晚,我只是妈妈面前的儿子,奶奶面前的孙子。”
夏天元说:“那我送几位长辈去春元中学门口。”
公英说:“应该由我去送,才重情。”
卫是非一把拉住母亲,大声说:“娘!儿子从来没有安排过您,您今天晚上唯一的任务,是躺在床上休息,即便是睡不着觉,闭目养神也可以。”
谢致中搀扶着母亲,往后面院子走,卫是非跟过来。
小小的房间里,十五瓦的电灯泡,发出淡淡的光。
望着母亲瘦削的脸孔,关上房门,谢致中心中止不住的痛,说:“娘,娘,您的苦日子,快熬过去了。”
公英没办法,只好和衣躺在床上,一颗一颗眼泪掉下来,说:“致中,娘有了薛破虏、卫正非、卫是非和你四个儿子,过的是幸福日子,哪来的苦日子?”
卫是非说:“父亲没在您身边,您过的就是苦日子。”
公英说:“习惯了。”
“娘,我收到了一个好消息。”谢致中低声说:“您的丈夫卫茅,他还活得好好的,正在筹备回大陆。”
卫是非连忙打断谢致中的话:“致中,你是党员,军人,晓得党章是哪几句话?”
谢致中分辩道:“哥!保守党的秘密,我永远记得。奶奶在盼望儿子中死去,我不希望母亲,在盼望丈夫中快速衰老。”
“那你说吧。”
“我妻子刘乌巧原来的男朋友黄自强,嘱咐我娶刘乌巧为妻。”
“今天下午,乌巧告诉我,黄自强失踪了,是怎么一回事?”
“娘,黄自强并没有失踪,他是去执行一项特别任务。”
公英问:“既然黄自强没有死,他一旦回来,你和刘乌巧,怎么面对?西阳塅里有一句俗话,朋友妻,不可欺。谢致中,你怎么可以娶朋友的女朋友为妻。”
“娘,刘乌巧是通过媒人介绍,仅仅和黄自强见过两次面,谈不上是女朋友,更谈不上朋友妻。”谢致中说:“但黄自强的心中,特别喜欢刘乌巧,所以他求我,娶刘乌巧为妻。”
“黄自强不回来了吗?”
“黄自强和父亲一样,冒着生命危险,只身去了台湾。”
“台湾?他去台湾干什么?”
“他是接力棒计划的执行人,去台湾是去接父亲的班。”
公英尖叫道:“致中,快点告诉我,是不是黄自强,传回了卫茅的消息?”
谢致中说:“是呀。父亲卫茅,化名谢汉光,和我母亲六月雪,一九四四年去了台湾,执行特别任务。一九四九年,我母亲六月雪,向大陆发完最后一组电报,就被捕了。一九五0年,我母亲被枪杀于台北马场町的刑场上。”
公英焦急地问:“卫茅呢?他是怎么逃走的?现在怎么样了?”
“从大陆过去的人,由于叛徒出卖,只剩下三个人,一个是刘光典,一个是吕赫若,一个是谢汉光。刘光典藏身阿里山两年,最终被毛人凤的发现,被杀;吕赫若被毒蛇咬伤,毒发身上;只剩下头号通缉犯谢汉光,变成一个大麻子,改名换姓,还活在人间。”
公英问:“大麻子?卫茅怎么可能变成了一个大麻子?”
“等父亲回来了,娘,你再亲自问他。”
“致中,娘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卫茅与六月雪的儿子?”
“我不知道,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黄自强没有这方面的消息传回来。”
气氛有点尴尬,公英说:“谢致中,不管你是不是卫茅的儿子,你就是我的亲儿子!”
谢致中眼中,满是泪水,喊了三声:“娘!娘!我的娘老子!”
夏天元从春元中学回来,只看到二舅爷江篱、三舅爷决明和一个不认识的老人在聊天,连忙泡了三杯热茶送上去。
“是非,是非,你在哪里?”
卫是非从后门钻进来。
夏天元说:“是非,家里有没有柴禾?三个老人在坐冷板凳,万一感冒了,我们罪莫大焉。”
我爷老倌说:“立了春,不冷了。关上房门,防止风来偷袭,便可以。”
玉叔说:“我要回去了,明天早上四点钟,我要煮大锅饭。”
玉叔走后,我爷老倌说:“卫是非,夏天元,办丧事杀的猪,网的鱼,买来的鸡鸭鹅蔬菜,全是凭你母亲公英的面子,赊过来的,还有那副棺材的材料款、木匠师傅的工钱、漆匠师傅的工钱,都没有付。”
卫是非说:“天元,你和三舅爷爷统计一下数据,看你带来的钱够不够?这事,别让谢致中夫妻知道,致中还是一个行政二十三级的连长,每个月的工资仅仅五十二块钱,养活老婆孩子,明显不够,我们别增加他们的负担。”
江篱说:“还差多少钱,我二木匠来补足。去延安之后,若不是公英和合欢救济青黛母子,我二木匠江篱,哪还有今天的好日子过。”
“二舅爷,我奶奶办丧事的费用,怎么能要您来付?这不符合道理。”
我爷老倌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说:“二哥哎,亲是亲,情是情,两者不能混为一谈。合欢办丧事的费用,你不能出,但你可以送一份大的礼,
“这个办法好。决明,今天晚上,我到你家里睡觉。”
“二哥,那你只能和我儿子虎薇痞子一起睡。”
电灯的拉线开关,就在房门的右边。电灯一亮,我醒了。
“虎薇痞子,你二伯今晚和你睡觉。”
我说:“二伯,我睡里边,您睡外边。”
“虎薇痞子,你今年多大了?读几年级了?”
“二伯,我今年十三岁,下半年读初中二年级。”
“虎薇痞子,你的学业成绩怎么样?”
“二伯,如今的学业体制,我们根本学不到知识。”
“虎薇痞子,你怎么这样说?”
“二伯,我拿卫是非用过的初中教材,与我们现在的初中教材教材相比,发现如今的教材,少了很多的东西。”
江篱若有所失地“哦”了一声。
“二伯,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您。”
“你说。”
“合欢伯母临死的那一天,我去西阳卫生院请医生,回来的路上,见到一个弯背偏头的老人,大约七十岁,向我打听合欢和卫茅的情况。”
“哦。”江篱说:“虎薇痞子,你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
“问了,那个老人没有说,转身朝胜昔桥火车站走了。”
“虎薇痞子,你认为那个老人是谁?”
“二伯,我不敢肯定。但我认为,那人可能是卫茅哥哥的亲生父亲,辛夷。”
“辛夷?是辛夷吗?这个恶债累累的坏家伙,居然还活着?”江篱说:“合死之死,是不是与他有关系?”
“二伯,那我就不知道了。”
二伯江篱睡了,我却睡不着觉。公英表姐曾经告诉我,从一九二八年到一九三四年,辛夷和合欢以夫妻的名义,在长沙都正街,共同生活了六年。是不是辛夷那个贼心不死的老家伙,从哪条阴沟里钻出来,见过一次合欢,把合欢吓死了?
中国历史上,称得上半个哲学家的庄子,曾经说过,为人使易为伪,以天使难为伪。
庄子的意思,一个人被外面的东西役使的时候,容易陷入别人精心伪装欺骗的陷阱;如果顺应天道,顺应自然,率性认真,才能真正的坦然舒适。
显然,我的邻居伯母合欢,不能与半个哲学家庄子相媲美,甚至连这句话都没有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