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越来越松快，一场虚惊罢了，还不如寨子里狩猎野猪来得刺激。
一个年轻些的峒公忽然叹道：“可惜了，咱们囤了那么多物资，原本以为真有一场硬仗要打，如今连个用武之地都没有。”
“可惜什么？”盘山洞峒公岐山瞥了他一眼，“那些粮草盐铁，都是山下乾人自己送上门来的，白得了这许多东西，该高兴才是，兵不血刃，就攒下了够一年的吃用，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
他话里不由地带上些许酸意，按理说这些东西是各大山寨见者有份，如今落在了白茅寨的仓库里，他也不好开口要。
屋里又响起一阵笑声。
那个峒公也笑了：“岐山峒公说的是！那邓家可真是下了血本。。”
“何止邓家，”另一个头目插嘴道，“钱家跟谢家也出了不少，咱们在峤南几百年攒下的根基，哪里是那镇北王两三个月能比得了的？”
“行了行了，”岑古笑着压了压手，声音里带着一股志得意满的从容，“你们都记住了，打好这个势头。”
“等到朝廷的安抚银下来，咱们连带着手头的这些物资，一并公平分下去，每个寨子都有份，谁也不亏，我岑古不是吃白食的人。”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顿时火热起来。
峒公们纷纷起身抱拳，有人喊着“岑公仁义”，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能分到多少好处。
笑声、恭维声、碗碟碰撞声混在一起，把白茅寨的石屋填得满满当当。
就在这满屋热络之中，忽然，一声沉闷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寨子另一头炸开。
轰！
那声音不是雷，却比雷更近、更沉、更扎耳。
众人心脏都快跳出胸腔，耳朵里一阵嗡鸣。
还来不及众人做出反应，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紧随而至，间隔不过眨眼的工夫，一连串的巨响接二连三地撞进所有人的耳朵里，震得整座寨子的地面都跟着抖了一抖。
桌上的茶碗跳起来，泼了半碗水。
墙角的灰尘簌簌而落。
众人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消失，就已经僵在那里，像被冬夜的霜冻住了一般。
“怎么回事？”岑古霍然站起身，“地龙翻身了？”
“不……不知道……”一个头目也变了脸色，“我去看看！”
有人已经抢先冲出门外，紧接着，一声变了调的惊呼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见了鬼的惊骇：“天、天上！快看天上！”
屋里的人拥到门口，挤在寨墙下抬头一看。
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茅寨上方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不知何时飘来了七八个巨大的、圆滚滚的东西。
它们悬在寨子上空，缓缓移动，像从天上漏下来的几只巨囊。
“神……神迹！”有人已经跪伏在地，抖如筛糠。
“那上面有人！”有人尖声喊道。
岑古赶忙极目远望，那大球底部吊着一只筐子，筐沿隐约露出人头。
那大球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看起来既不像鸟，也不像任何活物，倒像是从哪路神怪话本里撕下来的一页画。
它在缓缓地移动，无声无息地飘。
可每飘过一片区域，就有一个黑色的物件儿从筐边落下来，坠到屋顶或地面上，发出一声轰然巨响，炸起漫天烟尘碎石。
天上的这些是人？！
毫无疑问这是镇北王的人，虽然确定的是人为操控，但此情此景，又跟神罚有何差别？
轰！
又一声。
这一声落在寨子南角的粮仓方向，炸碎了一面墙，露出里面堆得整整齐齐的粮袋。
碎石灰尘腾起老高，像一朵灰色的花在半空中骤然绽放。
老枪扒在筐沿上，风呼呼地灌进领口，吹得他头发乱飞。
他往下望了一眼，白茅寨那些高高大大的石墙石屋，此刻就像一堆散落的积木，缩成巴掌大小。
地面上有小人影在乱跑、在喊叫，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四散奔逃。
他又摸出一颗手雷在手里掂了掂，兴奋得脸色通红，忍不住哇哇叫出来：“哈哈哈，想不到我老枪有天还能飞起来，这下子回去能吹一辈子牛了！”
他把手里的铁蛋往下一丢，看着它在半空中翻滚几圈，砸在一堵寨墙上炸开，碎石四溅，又发出一声震得耳膜嗡嗡响的巨响。
老枪拍着筐沿笑：“这帮不知好歹的蛮子，有本事把陷阱布到天上来啊！”
旁边黄大宝也稳稳地站在筐里，双手紧扣着吊篮边沿，目光扫视着下方的寨子布局。
他面色铁青，心里其实已经剧烈地敲起了鼓——脚下这片虚空没有任何依托，风一猛，整个球就晃悠一下，他脚底板都在发麻。
他强撑着没有露怯，只低声骂了一句：“娘的，这天上风真大……”
他身后另一个战士也探头往下瞅了一眼，虽然这两天已经试着上了好几次天了，此刻依旧有些腿软。
底下山寨已经燃起滚滚浓烟，巴掌大的小人满处跑着，活像热锅上的一只只蚂蚁。
顾洲远的命令是：八个热气球，每球三人，一共二十四人，从崖后借着雾色升起。
在白茅寨背后的方向，绝壁之下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谷地，岑古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正是他眼中那个天险悬崖，竟真的有人能飞跃过去。
热气球升空后，悄无声息地越过悬崖，在半空兜了一个大圈子，从白茅寨的正上方压了下来。
等到地面上的人终于察觉头顶多了几个巨物时，一切都晚了。
寨子里的峒人确实在山道上布下了层层陷阱，在寨墙上架好了滚木和弓箭，却偏偏忘了抬头看一眼天上。
其实即便是看见了，他们也只没有任何手段阻止。
顾洲远便站在中间那口大吊篮里，一只手按着篮沿，另一只手遥遥指了一下寨子正中的大屋方向：“那里还完整着，给我往那边扔两颗。”
身侧战士应了一声，摸起一个炸药包，点上引信，抡圆了胳膊往下一抛。
可惜炸药包被山风吹得摇摇晃晃，根本就没有准头可言。
最终落在另外一处房屋上轰然炸开。
茅草碎屑夹杂着火星冲天而起，紧接着火势便顺着干燥的草顶迅速蔓延开来，浓烟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