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了一下。
顾洲远的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片刻。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接着有人掀帘而入。
“王爷。”清玄道长站在门口,没有走近,声音平静而低沉,“贫道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洲远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道长请讲。”
“明日王爷要开杀戒了,贫道方才在廊下,听王爷发落白茅寨之事,刀兵一开,便是流血漂杵,造这许多杀孽,王爷不怕吗?”
他失去了往日世外之人特有的淡然,语气沉重,仿佛站在悬崖边上,劝一个即将要跌落深渊的人。
顾洲远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惊起檐角的一只夜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道长,你算算账。”他笑完了,声音带着一种坦坦荡荡的笃定,“我来峤南之前,霍乱肆虐,一个寨子一个寨子地垮下去。”
“我带来了药,治好了数万人、数十万人,若是没有我,那些染病的人,能在巫神的神龛前求得一条命吗?”
“峤南二百万百姓,都该记着我的恩德,我这几个月做的事情,救下来的性命,何止百万?”
“我救了那么多人的命,如今杀些作恶多端的乱党,又算得什么?”
清玄道长微微蹙眉:“王爷慈悲心肠,救人无数,可如今却要亲手毁掉积攒的功德。”
顾洲远慢慢收起笑容,声音沉下来:“道长,我知道你修行之人慈悲为怀。但你想过没有——对恶人心慈手软,就是对善良之人最大的不公。”
“自我来浯州起,这些刁民便百般阻挠我治疫救人,如今更是蹬鼻子上脸,直接扯旗造反。”
他微微眯起眼睛,声音冷得刺骨:“我镇北王之位可不是生下来便有的,这次当一回镇南王也未尝不可。”
“菩萨低眉是慈悲,金刚怒目亦是慈悲。”
“大道本好生,天尊大多慈和,但雷部诸神、玄天真武,专司斩妖除祟,威怒是为护佑众生,不是一己嗔恨,道长你是是也不是?”
清玄道长听了这一番话,久久没有回答。
半晌,他轻轻道了一声:“福生无量天尊。”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长袍如一片灰云融入夜色。
他知道,王爷说的没错,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顾洲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夜色上。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烛火吹得只剩一小团豆大的光晕,才转身吹熄了灯。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顾洲远把队伍集合在郡城外的校场上。百来号人齐刷刷站成两列,人人都是一身丛林作战服,腰间别着短刀,背上挎着枪。
知道要跟着爵爷去攻城拔寨了,他们敛去憨厚之色,一张张脸上满是凶悍,空气里弥漫着一层紧张而沉凝的肃杀之意。
校场的角落,铺着一张粗糙的舆图,用石头压着四角。
图上标着白茅寨的位置、山道走向、寨墙方位,以及那条蜿蜒而下的唯一通路。
这是赵安国送来的,黄大宝又找了那些被赶出寨子的峒民,新标注了一些特殊场地。
众人围拢过来,蹲在舆图边上。
老枪第一个开口:“爵爷,依我看没什么好琢磨的,枪炮开路,直接打上寨子便是!”
“咱们火器的威力,还怕他那几堵石头墙?铁木寨门能抗住几炮?”
黄大宝摇头:“不能这么莽,那条山道两边全是密林,里面不知道埋了多少陷阱。”
“竹签阵、落石、绊索、夹子,有些还淬了蛇毒,什么样阴毒的东西都可能有。”
“白茅寨知道咱们要攻打山寨,这两天必然做足了准备,兄弟们要小心推进才是,急不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些,“可即便再小心,伤亡也是无法避免的,进林子里,就是拿命在探路。”
“怕个什么!”一个战士忽然开口,声音洪亮,“爵爷,咱们的命都是您救的,为了爵爷去死,我不皱一下眉头!”
“对!”
“爵爷,弟兄们没一个怕死的!”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来,一张张年轻或粗糙的脸上满是激动。
顾洲远一直没有说话。
等他们稍微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你们怕不怕死,我知道,但从今往后,谁也别开口闭口把‘死’挂在嘴边。”
他蹲在地上,伸手在舆图上点了一下:“你们跟着我出来,我就得把你们完完整整地带回去,折了谁都不行。”
校场上安静了片刻。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喉咙动了动,眼圈有些发红。
冬柏看着舆图,皱眉道:“可惜这山里全是大树,视线不清,白茅寨在大山里头,隔着山脊和树林,很难看清寨里的情况。”
“要不然,远远地架上大炮,居高临下轰他娘的,那便能省去兄弟们去冒险。”
“可这地形,炮拉不上去,也寻不着合适的炮位……”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遗憾,“要是能有法子看清寨子里头的虚实便好了。”
老枪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炮用不上,那就想别的辙。咱们能不能绕到他们后头去?从背后突袭。”
黄大宝苦笑,指着舆图上白茅寨的位置:“你看看这地形,白茅寨建在山崖上,正面只有一条路,背后就是百丈峭壁。”
“这寨子选址真刁啊,三面悬崖一面瓶颈,只要守住正面的山道,谁也攻不上去,你说绕后,绕到哪里去?总不会从崖顶飞下去吧?”
老枪一拍大腿,懊恼地嘟囔道:“唉……所以说到底还是要走那条山道,硬吃那些陷阱,要是会飞就好了,直接从他脑门上落下来,吓也吓死那老东西!”
“行了行了,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黄大宝没好气地打断了老枪的幻想,“飞?咱们又不是鸟,老老实实想怎么对付那些陷阱才是正事。”
“是啊,最麻烦的还是那些暗坑……”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眉头越皱越紧。
只有顾洲远坐在角落的石头上,手里折着一根干树枝,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敲着,嘴角带着一抹不紧不慢的弧度。
他没有插话,也不催促,只是老神在在地听着。
老枪无意间瞥了他一眼,忽然觉得爵爷这副模样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顿了顿,试探着问道:“爵爷,您是不是已经有章程了?”
众人闻声,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顾洲远脸上。
顾洲远慢悠悠地站起身,将手里的树枝随手一丢,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他咧嘴一笑:“老枪说得对,咱们飞过去。”
校场上静了一瞬。
黄大宝以为自己听错了:“爵爷,您说飞?”
“飞。”顾洲远一脸平静地点了点头,“从天而降,岑古以为借助天险龟缩在寨子里就万无一失了,咱们飞到他头顶上扔几颗雷下去,给他个惊喜。”
冬柏张大了嘴:“可爵爷,咱们怎么飞?弟兄们也没有长翅膀啊……”
老枪吞了口唾沫,试探道:“爵爷您该不会是在说笑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