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渊眼底那股子冷意慢慢地浮上来，像是冰面底下缓缓涌动的暗流：“夏虫不可语冰。”
赵承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紧不慢的从容：“大哥可是气恼了？父王用我，是我有这个本事。”
“不像某些人，靠出卖家人换来的‘交情’算个什么东西？等我当了宁王，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吃里扒外的全赶出去，省得留在府里碍眼。”
他这话说得清楚响亮，一句也没有指明是谁，可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赵承渊的方向扎过去。
赵承渊听完，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看透了什么之后的冷然：“三弟，你可得好好想一想，镇北王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不知以你的本事，要如何抵挡？”
赵承辉的面色微微沉了沉，但他没有露怯，反而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被激起来之后的热切：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顾洲远的兵马长途行军，必是疲惫不堪，而我们则是兵多将广以逸待劳，孰强孰弱咱们拭目以待。”
“大哥这是被吓破胆了，可我不会，从前我没有机会施展，现在父王信我、用我，我会替宁王府重振雄风，你做不到的事，我做得到。”
赵承渊看着他这副志得意满的模样，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无知者无畏。”
两人的对峙声音已经不小了，院墙外头已经有路过的仆役和丫鬟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消息传得飞快，不多时后院的管事、侧门的值守、甚至连厨房的采买都知道了。
新老两位世子在周侧妃院门口吵起来了。
事情闹到宁王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看军报。
延龄郡外围的局势让他心烦意乱，这几日连饭都吃不下几口，一听说两个儿子在府里闹起来了，他把军报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就往外走。
步子又急又重，靴子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沿途的丫鬟仆役见了他的脸色，一个个都贴着墙根缩着脑袋让路，大气都不敢喘。
宁王赶到周侧妃院门口的时候，赵承渊和赵承辉还面对面站着。
周围已经围了十几个看热闹的下人，见王爷来了，呼啦一声散了大半，剩下的几个来不及跑的赶紧跪了下来，头埋得低低的。
宁王的目光从赵承渊脸上扫到赵承辉脸上，又从赵承辉脸上扫到周侧妃那张紧绷着却还勉强维持着体面的脸上，最后落在缩在旁边抹眼泪的赵婉清身上。
他沉声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赵承辉先开了口，声音恭谨而委屈：“父王，是大哥非要为难婉清，婉清不小心碰坏了六妹妹一枚玉，都答应赔一块更好的给她，可他们不依不饶，大哥非要婉清当着众人的面认错赔礼。”
“儿子说了几句公道话，大哥便恼了，说话夹枪带棒的，儿子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宁王的目光转向赵承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比愤怒更让人难受的东西——失望。
这明显是赵承渊被夺了世子之位，心中不快，借题发挥呢，怎么王妃也这般不识大体，跟着一起胡闹？
他拔高音量：“一枚玉而已，碎了就碎了，你一个做兄长的，为了这点小事在府里大动干戈，闹得鸡飞狗跳的，像什么样子？”
赵承渊站在日光底下，迎着父王那道目光，没有躲开。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宁王见他不出声，便当他是默认了，心中更生恼怒。
他最后看了赵承渊一眼，声音又冷了几分：“既然你和你母亲在府里住着不痛快，那就搬出去住吧。”
“城东那处别院空着，地方安静清幽，适合你们母子养心静气，明日就搬，不必再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也不等赵承渊回应，转身就拂袖走了。
那道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被拉得又长又斜，绕过影壁，消失在回廊那头，只留下一院子沉默的人和满地细碎的目光。
赵承辉站在院门口，目送父王的背影远去之后，收回目光看了赵承渊一眼。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得意的神色，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院子，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了。
门缝合上之前那一瞬，赵承渊看到周侧妃正在低声跟丫鬟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之后才有的轻快。
赵承渊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把碎玉重新包好揣回怀里，转身朝母妃和妹妹站的廊下走去。
赵婉宁趴在母妃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但他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大哥，我们要被赶出王府了，呜呜呜……”
赵承渊蹲下身来看着她，伸手把她脸颊上没擦干净的那道泪痕抹掉了，声音放得很轻：“别哭，如今府里乌烟瘴气的，住在外头也好。”
赵婉宁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掉，自小养尊处优的小郡主，如何能受得了这等变故。
“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一个顶好玩的地方，那里有你从没见过的瓜果蔬菜，没有听过的戏，哥带你钓鱼捉虾，采菌子挖野菜，好玩得很……”
赵婉宁被他描述的场景给吸引了，一时忘记了伤心。
“真的吗？可我一个郡主耶，怎么能上山下河的？”她闪着泪光的大眼睛看着哥哥。
赵承渊笑了：“在那个村子里，你可以做自己，没人会在意你的身份的，别说你一个郡主了，便是公主太后……”
他话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这里人多眼杂，不能说太多话。
王妃秦氏眼波流转，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把两个孩子的手一左一右地握住，然后转身，一家三口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夕阳从他们身后的院墙上斜斜地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地面上叠在一起，又散开，又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