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兰人,他们不会反抗了!下一个就是我们!”
哈尔德说着把空酒杯重重地砸在橡木桌上。
他的声音在酒窖的拱顶下回荡了一圈才渐渐消散,但没有人接话。
凯特尔低着头,手指一圈一圈地转着桌上的酒杯,杯底在粗糙的橡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约德尔靠在椅背上,雪茄的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他忘了弹。
克雷布斯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压抑着什么。
“你们还记得1918年吗?”克雷布斯的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没有人回答他。
但在座的所有人都记得1918年。
那痛苦的1918年
那场战争输了,然后就是饥饿,恶性通货膨胀,失业,街头枪战,鲁尔危机,在这片土地上,苦难从来没有停过。
“我真的不想再输一次了。”克雷布斯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他的眼眶红透了,泪水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但他没有擦,只是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被呛得剧烈咳嗽,咳完了继续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我已经四十六岁了,我在军队待了三十。1918年我20岁,被遣散后我看着身边的邻居饿死,我真的不想再看到第二个1918年了,不想再看到德国的母亲们饿死,如果能够再来一次,我宁愿……”
他说到这里卡住了,似乎在犹豫该不该继续向下说。
凯特尔放下酒杯,毫不犹豫的替他说完:“如果能够再来一次,你宁愿在1940年就停在西线,你宁愿不去打苏联,有可能的话你宁愿让那个下士永远是个下士。”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大逆不道的话,更像是在背一段早已被翻烂了的历史。
克雷布斯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眼睛红得厉害:“是,我宁愿 我宁愿他永远是个下士。”
这句话一出口,酒窖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沉。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把墙上四个人的影子都晃得东倒西歪。
凯特尔放下手里的酒杯,走到克雷布斯旁边,把他扶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酒窖的橡木门前,把门关严,又把门闩插上。
他没有立刻回座位,而是背靠在门上,看着桌上那几张被酒浸湿的电报。
“我今天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但既然费格莱因在场,我们都是同一路人,那我就继续说。”他走回桌边坐下,压低声音:“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现在是瓦列里坐在柏林总理府里,德国会是什么样?”
克雷布斯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鼻音很重:“你说什么?”
他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
“我说瓦列里坐在柏林总理府里会怎么样。”凯特尔敲了敲桌上那份芬兰停战条款的翻译件:“你们看看他给芬兰的条件。”
“一亿五千万赔款,分三十年还清,粮食打七五折,五千万无息贷款,技术专家免费下乡。芬兰保留军队,保留警察,保留先法,保留议会 我们在座的这些人里,谁给过其他人样的条件?”
“元守不会给这种条件,他只会让敌人从地图上消失,或者投降,或者变成奴隶,而瓦列里,他把敌人变成了客户。”
“把敌人变成客户。”费格莱因盯着面前的玻璃杯,喉结上下滚动,忽然轻笑了两声:“你说得真准,瓦列里每拿下一个德国小镇,先恢复供电,再修自来水,然后发面包,而我们自己手里那帮冲锋队,抢粮仓,投毒,扒铁轨之前先吊死两个动摇的老头示众。”
“简直就是一团糟。”
“瓦列里清楚德国人不是他的敌人”约德尔把雪茄放在桌沿,看着那缕青烟往上飘:“至少他不想把德国人变成敌人,对德国人,他也许会更狠一点,毕竟是我们主动进攻了苏联。”他顿了顿,“但你们也看到了,芬兰人拿到了一揽子重建援助。就算是战败果,他也没有把羞辱写成条款标题。”
哈尔德用两根手指捏着鼻梁,指关节因为用力泛出骨白色。
他面前的酒杯早就空了,只剩杯壁挂着的酒痕和一只被酒液粘在杯沿的死蚊子。
他没去拿酒瓶,只是把手按在地图边缘。
地图东线那一角,被杜松子酒瓶底洇出的湿圈刚好绕着但泽和柯尼斯堡画了个不规则的黑环。
“当年法国签字的地方我们选在贡比涅,就是1918年德国签字的那节火车车厢,我们故意让法国人在同一节车厢里签降书,要他们永世不得翻身,现在回旋镖到我们自己身上了。”
说到这里,哈尔德又给自己倒上半杯喝了起来。
“芬兰人签了那份条约以后。”约德尔见状接了话,语气醉醺醺的:“他们的议会在赫尔辛基照样开会,警察照样巡逻,军队虽然被限制规模,但曼纳海姆还是元帅,瓦列里用粮食和贷款把芬兰从战败国喂成了一个长期账单,而这份账单每个月底都会提醒赫尔辛基,你欠苏联的钱,但你也靠苏联的面包活着。”
“我们在波澜做了什么?我们在捷克做了什么?我们把捷克银行里的黄金全提走,波澜的黄金都拿走,法国的黄金都拿走!我们收获了所有人的仇恨!而瓦列里不是如此,我相信他要的也是德国人每天早晨醒来,都发现自己比昨天更离不开苏联。”
“所以你们都在想同一件事。”克雷布斯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如果他给芬兰的条件这么好,那给德国的条件也许也不会太坏。我知道这是做梦 德国是主犯,芬兰只是帮凶 但做梦也要有个由头。”
凯特尔的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
他知道这种想法很危险,但事实上,当他今天下午接到芬兰的停战条款翻译件时,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而是羡慕。
芬兰人可以坐下来跟瓦列里谈判了,他们不会再挨炸弹了,他们可以开始盘算什么房子要修、什么庄稼要种,什么账单要还,而这一切都有一个明确的时间表和一份不需要再流血的条款。
凯特尔也真希望瓦列里能够狠狠控制德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