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州的朝堂今日格外安静。
晨光从高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将大殿中央那块打磨光滑的青玉地面映成一片温润的浅金色。女帝祁起端坐在上首的御座之上,面容平静,目光沉稳,金线绣成的龙纹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芒。她的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既不显得过分威严也不显松弛,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个帝王应有的仪态。
但殿中那些真正知情的人都知道,那只是一具真正的女帝留下的一具傀儡分身。
胤澜的椅子依旧在文官队列的最前端,深青色的朝服将他衬得如同一株被移栽入殿的古松。他手中捧着一卷刚刚收到的军报,目光从字行间缓缓扫过,然后抬起眼,用平直的语调将内容报出。
他的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前线来报,梦德王朝西线三城守军已有撤防迹象。尸傀军损耗殆尽后,他们已无力维持多线防守。我军的推进速度,比预期快了大约半个月。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阵极轻的议论声。
有人面露喜色,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首左侧,千叶也上朝了,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他的气色已经恢复了大半,不再是前些时日那种透着病气的苍白,但肩胛处的衣料依然比别处微厚——最近因为疗伤的关系,他一直住在胤澜——启国人称兰先生的府邸中,如今那里面还缠着一层胤澜亲手调制的药膏,用来温养那几道尚未完全长好的经脉。
他听到胤澜对女帝的汇报,目光没有望向御座上的女帝,而是落在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上,像是在感觉什么细微的振动。
那是牡丹花种的气息,他种在桃州城墙上的那一排防御花廊,昨夜又往东南方向延伸了三尺,告诉他那些方向的灵气流动比白天更加平稳。
这说明防务一切正常。
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应那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消息。前方的战事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白宸早前将这份军报送来胤澜府上时,千叶也在现场。他看着白宸倚在门框上,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西边那几座破城快撑不住了。
千叶知道,他们的机会越来越近了。
此刻在朝堂上,白宸站在武将队列的前端。今日他难得没有缺席早朝,冰蓝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寒玉般的光泽。
他站在那里,姿态看似懒散,目光却一直落在胤澜手中的军报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年轻的几员武将脸上已经露出了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但那些真正经历过风浪的老臣们却面色沉稳,像是在等待更确切的消息——他们都感觉到了,那场决定梦德王朝存亡的最后战役,已经不远了。
御座上的傀儡女帝在恰当的时机微微颔首,声线平稳地说:诸卿辛苦了,大战在即,大家做好准备,目下退朝吧。
群臣叩拜后鱼贯退出大殿。
胤澜起身,没有随人群一同离开,他在侧门处停了片刻,等殿中只剩下寥寥几人。千叶从侧廊绕过来,白宸也从窗台边踱回殿中。
胤澜打从凌海回来之后,女帝祁起便说身体不适,政务要文由兰先生过目,挑要紧的与她禀报,无人反对。
所以王宫之中,有胤澜专门一间批阅奏折的偏殿。
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将外面的晨光隔绝了一部分,只留下透过高窗照入的金色光束。
千致那边有消息吗?胤澜开口。
千叶点了点头:父亲已经传回了消息。西线那三座城的守将有两家已经在暗中接触我们的人,应该是想谈投降的条件。剩下那一家,百慕止逸在两天前亲自去过一趟,他们还在观望。白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冰蓝色的长发在他转身时扫过肩头:观望什么?等百慕晟从病床上爬起来亲征吗?
没有人接他这句。
他们都知道百慕晟已经起不来了,折损了尸傀军等于折断了梦德王朝最后一根支柱,他的心气已经被打断了。白宸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翻了个白眼,将话题转开:折灵那边怎么样了?
胤澜微微摇头:凌海的眼线回报,傲昙已经很久没有公开露面了。折灵以龙后之名代掌政务,鲛人族和巨鲸族的供奉都被她收在了自己手中。他没有说折灵在扩张势力,也没有说折灵恐怕和魔界的联盟不会长久,只是陈述了表面的情报。
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懂——一个有野心的人,怎么可能屈居人下?
千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枚拆开的追风玉简,递给胤澜:宗政雪岚今早送来的。胤澜接过,神识探入其中扫过一行信息,然后沉默了片刻。千叶和白宸都看着他,等他的下句。
他和祁起在穿越魔界和妖界的空间裂缝时……失散了。胤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读一份与己无关的文书,宗政雪岚已经安全返回桃州,但祁起下落不明。
大殿中安静了片刻。
白宸抱臂靠着殿柱的动作没有变,但他那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的冰蓝色眼睫微微垂了一下。千叶的手指轻轻握紧又松开,那朵潜藏在他掌心的金色牡丹纹路微微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确认什么。
他们之前就猜到了。姬紫深从蛇皇墓回来,就带回来一句话,祁起要去做一件事,让他们不要担心。
姬紫深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三界之中,能够让祁起不敢对姬紫深、甚至他们之中任何一个提起她要去做的事情,除了魔界的灵山矿脉,不做他想。
因为祁起知道,她说了,他们也不会答应——这实在太疯狂了。
明明胤澜已经跟祁起说了,就进行彩虹计划吧,找齐七个顶尖灵根的修士,进行双修,一样可以修复源灵机让其成熟,可是祁起偏偏等不下去了。
幸好,幸好她成功了。否则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所以等祁起回来了,自然有她好果子吃。
这是众人第一时间想到的。
她还活着。胤澜说。他将玉简折好,放回袖中,声音依然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源灵机已经成熟了,三界的灵气已经重新充盈起来。这件事,只能是她做到的。
千叶重重点头:对,我也感觉到她还活着。如果此刻她要是在的话,会把我们一个一个骂一遍——说我们趁着女帝失踪不好好干活,反而浪费时间在这站着发愣。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
白宸沉默了片刻,冰蓝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丑女人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连这件事都瞒着我们,可见是我们平日里对她太客气。我可都记着呢,等她回来,要让她好看!
千叶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胤澜已经转身走向偏殿的书案,那里还有半人高的文书等着他批阅。
门外有侍从快步走来,手中托着一摞新的文书和玉简,在晨光中码得整整齐齐。千叶去找藤川巡视城墙了,白宸也离开了,大殿中重新恢复了空旷。
殿外的晨光渐亮,将整座桃州城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中。城墙上那些牡丹花种在泥土中安静地生长着,根系在黑暗中缓慢延伸。周围有无数藤蔓纠缠生长,如同一座绿色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