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震动来的时候，我正处在调息中第三十七个周天的末尾。
灵力在经脉中缓慢流动，像是一条被冻住的河在慢慢融化，流速比之前快了那么一丝。源灵机成熟带来的一个明显好处，就是我的修为已经到了合体中期，整整跃升了一个大境界。此刻我灵力恢复了不少，相信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完全恢复。就在这时，整个岩洞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的震动。我感觉到身下的岩石在极轻微地抖动，像是一头巨兽在很深的地方舒展了一下蜷缩了太久的身躯。头顶的石壁上，几缕细小的灰尘簌簌地落了下来，在苔藓的微光中飘散，像是一场微型的雪。
秋凝落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来了。
他的语气不是惊惶，而是一种习惯了的了然。他站起身来，面朝那片黑暗，月白色的衣袍在他转身的动作中轻轻摆动。他站在洞口的正中央，像是一道被嵌在岩壁中的门，将身后的我与身前那片即将涌来的黑暗隔开。
你往里退一些。他说，没有回头，风暴很快就会到。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体内的灵力还在恢复中，但站立是轻而易举的。我没有往里退，而是向前走了两步，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感觉到了我的靠近，肩膀微微顿了一下，正要开口阻止！
然后风暴来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岩壁的另一侧炸开了。一股浓稠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暗灰色雾气从洞外的黑暗中喷涌而出，裹挟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阴寒气息。那股冷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带着无数细小冰针的、能轻易刺穿皮肤渗透到骨髓里的冷。
那雾气中混杂着哭声。男女老少不一而足，无数声音在同一时刻爆发出来，尖锐的、低沉的、嘶哑的……凡此种种，像是千万个喉咙同时发出濒死的哀嚎，汇聚成一股足以撕裂神魂的音浪，朝着岩洞的方向碾压过来。
脑海中的无字天书立刻给出反应，这是“龙怨风暴”！
果然！
怨气、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气扑面而来。这怨气来自千万年来葬身于此的修士和生灵，他们的恐惧、绝望和不甘，所有被死亡截断的念头，都随着每一次龙怨风暴从地底涌出，向着外界宣泄。
那些哭泣的声音，或许正是从前被困于此的修士留下的最后回响。
灰雾冲向洞口。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它的重量——不是水那样的重量，而是泰山压顶一般的难以抵挡，仿佛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空气变得黏稠，每吸入一口气都带着腐锈般的腥甜味，像是有无数双手在捏紧我的喉咙。
但秋凝落挡在了那里。
他就站在洞口的正中央，月白色的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那些灰雾扑向他，然后——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在他的面前形成了一道整齐的断面，无论后方如何翻涌，都无法越过那道无形的屏障。
他站在那里，面容平静，只有衣袍和长发被气流吹动。他的周身没有任何灵力外溢的痕迹，甚至没有护体灵光，没有结印，没有施法——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感受不到。
！？那些怨气对他毫无影响！？
他像是完全免疫了这片渊底的怨气风暴。千万年积累的绝望和疯狂在他面前如同清风拂面，连他的衣角都不曾真正沾到一丝一毫。
我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中越发惊骇。他刚才说我来了之后再也没有出去，但现在我明白了，困住他的不是出口被封闭，而是他自己的身体被什么力量锚定在了这里。那些怨气影响不了他，却也不会让他离开这里。
好生古怪。
但风暴没有停止。
灰雾继续翻涌，哭嚎声继续回荡，但秋凝落像一块礁石，任由风暴拍打。就在那片翻涌的雾气最浓稠的时刻，我看到了一道身影！不是从远处走来的，而是在灰雾的中心缓缓凝聚而成的！像是有一只手在浓雾中搅拌，将那些翻涌的怨气揉捏、塑形，最终凝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他很高大，比寻常人类高出至少一个头。身形魁梧却并不臃肿，像是一棵被风雨打磨了千年的古松，每一寸线条都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坚韧。他穿着一件残破的青色战甲，甲片布满裂纹和凹痕，有些地方甚至碎裂了，露出了同样布满伤痕的身躯。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长弓。弓身修长，材质似木非木、似玉非玉，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苍青色。弓臂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被岁月和战斗磨损得只剩依稀可辨的轮廓。
他的面容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水面看不真切。
但我第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那双眼睛——即使在模糊的面容中依然亮得惊人，像是两团在黑暗中静静燃烧的火焰。那目光穿过翻涌的怨气，穿过旋转的风暴，穿过漫长的、几乎无法丈量的时间，然后落在我的身上。
——青龙神君弥霄。
他的眼神里满是悲凉。极致的悲凉。神奇的是，自己竟然读懂了眼神中的悲凉。
那悲凉不是为自己陨落而生的，是为另一个人——水神离洛。当年星陨广场，离洛以自己的元神化作太虚源流倒灌而下，净化了伪世界意志的菌丝寄生大阵，也为弥霄等被寄生者解除了控制。
弥霄看着离洛的身影在蓝光中消散时，他弯弓搭箭的手在发抖，但那支箭还是射出去了，精准地射入荣珩的心口，完成了封印。
他活着看着离洛死去，然后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去完成了离洛未能做完的事。
那份愧疚，穿越了千万年的时光，至今未散。
此刻，他的目光从悲凉中透出另一种东西。像是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了一个回音的释然。
秋凝落的背影也僵住了。
我能看到他肩膀的线条在那一瞬间绷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
秋凝落也看到了那风暴之中的人物，他不知道那是谁。但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道残影。之前无数次风暴来临时，他只是感觉到，从未真正见过那个共鸣的对象。而现在，在祁起来了之后，那道残影第一次显现在了风暴之中。
他甚至不认识那残影，却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了排山倒海的愧疚和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