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被那碗粥的温暖刺痛了,眼神迅速从迷茫转为冰冷的清醒,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小八,醒了?”我放下粥勺,走过去,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嗯,烧退了,万幸!” 我松了口气。
我的触碰似乎惊醒了他。他猛地意识到什么,抬手就去摸脸——那块月白的纱巾,果然又不见了!他像受惊的兔子,瞬间就想转身躲回里屋的阴影里去。
“别急!”我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将一块崭新的、与他之前那块一模一样的月白兰草暗纹纱巾递到他手里,同时塞给他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布包,“新年快乐,小八!压祟钱,讨个吉利!”
小八呆呆地接过纱巾和红包。
他动作有些僵硬地将纱巾仔细戴好,遮住了那张布满伤痕的脸,只留下一双碧绿的、此刻却盛满了水汽的眼睛。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个沉甸甸的红包,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红布,又抬头看看我,再看看旁边捧着百合粥的千叶……
“谢谢……祁姐姐……”他的声音哽住了,带着浓重的鼻音,握着红包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我……我是太高兴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冲破眼眶的束缚,滚落下来,迅速浸湿了刚刚戴好的面纱。
我看着他肩膀微微耸动,极力压抑着哭泣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发酸。只当他是劫后余生,又在新年收到礼物,一时情绪激动,是喜极而泣。
“傻孩子,哭什么。”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得更柔,“快洗把脸,过来吃早饭了!新年第一天,要开开心心的!”
千叶也放下粥碗,走过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他拿出一个用素色帕子包好的小物件,轻轻放在小八的手心。
“小八,新年好。这是我和你祁姐姐的一点心意。”千叶的声音温润如水,“这半年,多亏你帮衬着饭馆,辛苦你了。这镯子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念想,希望你别嫌弃。”
小八颤抖着手,揭开帕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素圈银镯,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打磨得光滑温润,在晨光下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泽。
“你的手生得好看,戴上这个一定更衬。” 千叶真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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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八看着掌心里那枚朴素的银镯,又抬眼看向千叶温婉真挚的笑容。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洪流在胸中冲撞!
嫉妒,像毒藤般疯狂缠绕——嫉妒千叶能光明正大地拥有祁起的百合粥,嫉妒千叶能坦然地接受祁起的爱意,嫉妒千叶能如此自然地送出和接受这样充满家庭温暖的礼物!
感动,像暖流般汹涌而至——这枚镯子,这声“念想”,是这半年来,他在这冰冷的世间,唯一真切感受到的、不带任何怜悯色彩的、纯粹的善意和认可!是“家人”的温度!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激烈地撕扯着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紧紧攥着那枚银镯,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带着痛楚的踏实感。
他恍然明白了。
千叶这样的男子,温润如玉,坚韧如蒲草,能毫无保留地付出,也能安然地享受被爱。他像祁记饭馆那碗最普通的白米饭,朴实无华,却是生活最不可或缺的底色,能包容一切,滋养一切。
而自己……姬紫深,曾经是精雕细琢、流光溢彩的琉璃盏,美则美矣,却脆弱易碎,经不起半点风霜。如今更是碎得只剩一地狰狞的残片,连靠近温暖都怕割伤了对方。
只有千叶这样的男子,才最配站在坚韧、温暖、像大地一样包容的祁起身边。
自己……终究是个多余的、只会带来麻烦和“丢脸”的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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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八默默地将银镯戴在了手腕上。素银衬着他虽然粗糙却依旧骨节分明的手腕,竟意外地和谐。他低着头,眼泪依旧无声地滑落面纱,但他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默默地跟着我们坐下,安静地吃着新年的第一顿早饭。气氛有些沉闷,我和千叶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只当他情绪还没平复,便也不再追问。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往常的轨道。
祁记饭馆在正月初五重新开张,生意依旧红火。
冰水镇关于“丑八怪”的流言,在年节的喧闹和新奇中渐渐淡去,但我知道,有些伤痕,刻在心里,没那么容易消失。
这天中午,饭馆里人声鼎沸。
几个走南闯北的客商一边喝酒,一边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朝廷派了钦差巡抚下来代天巡狩了!”
“可不是!听说这位巡抚大人姓包,铁面无私,断案如神!在没升任巡抚前,他主政的地方,那可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青天大老爷啊!”
“对对对!听说马上就要到咱们金州府城了!不知道会不会来咱们冰水镇微服私访?”
“嘿,要真来了,咱这小地方可就露脸了!”
“代天巡狩”、“姓包”、“金州府城”……这些字眼飘进耳朵。
我忙着招呼客人,并未太在意。
眼角余光却瞥见正在邻桌收拾碗碟的小八,动作明显地顿了一下。他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双隔着纱巾也能感受到的碧绿眼眸,似乎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沉入更深的幽潭,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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