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八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他死死低着头,声音干涩:“小的……貌丑,恐污了小姐的眼……”
“丑?”张小姐嗤笑一声,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忽然伸过来,猝不及防地捏住了他纱巾的一角!冰凉的触感透过薄纱传来,小八如遭电击,猛地后退一步!
“别碰我!”他几乎是本能地低吼出声,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和抗拒。这个动作,这轻佻的语气,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深处最黑暗的闸门——敖曼曼那张涂着同样鲜红口脂、带着鄙夷与玩弄的脸,清晰地浮现出来!那句“滋味不过如此”如同魔咒,在他耳边炸响!
“呵,脾气还不小!”张小姐被他激烈的反应激起了更大的兴趣,或者说,是征服欲。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上前一步,仗着是在自己家,更加肆无忌惮。“一个跑堂的,装什么清高?本小姐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把面纱摘了!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貌丑’,配得上这么漂亮的眼睛?”
“不……不要!”小八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他死死捂住脸上的纱巾,身体因恐惧和巨大的屈辱而剧烈发抖。他再次后退,后背却撞上了冰冷的廊柱,退无可退!
张小姐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她仗着身高优势,猛地伸出手,目标明确地抓向小八脸上的纱巾!她的动作又快又狠,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反抗的蛮横!
“放开!放开我!”小八彻底慌了!绝望的嘶吼冲破喉咙!他拼尽全力挣扎,用尽全身力气去推搡、去抓挠那只伸向他最后尊严的手!敖曼曼的狞笑、随俏的背叛、后巷那些不怀好意的话语……所有不堪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将他淹没!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被肮脏的手肆意摆布!不!他绝不要再经历一次!
“滚开!别碰我!!”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指甲狠狠抓向张小姐伸过来的手臂!
“啊!”张小姐吃痛尖叫,猛地缩回手,手臂上赫然多了几道血痕!她勃然大怒!
就在这激烈的拉扯挣扎中,那块维系着小八最后一点体面的月白纱巾,被张小姐的手猛地一带,轻飘飘地脱离了束缚,如同断翅的蝴蝶,悠悠然飘落在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廊下昏黄的光线,毫无遮拦地照射在小八的脸上。
那张脸……沟壑纵横,疤痕盘踞,皮肉翻卷处呈现着暗红与惨白交织的狰狞色泽,如同被烈火焚烧后又经野兽撕咬过的残破面具。所有的丑陋、所有的痛苦、所有被刻意掩埋在地狱深处的过往,都在这猝不及防的暴露下,无所遁形!
张小姐所有的怒火和轻佻,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化作了极致的惊恐和生理性的厌恶!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怖的怪物!
“啊——!!!”一声尖利刺耳、充满了极致恐惧和嫌恶的尖叫划破了张府除夕的喧嚣!
“鬼啊!!丑八怪!!”她像被烫到一样连连后退,脸色煞白,指着小八的手指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滚!快滚出去!别脏了我家的地!吓死人了!丑八怪!快来人啊!把他扔出去!”
尖叫声引来了附近的仆役。
他们看到小八的脸,也纷纷露出惊骇和嫌恶的表情。
“把他扔出去!快!”张小姐歇斯底里地尖叫着,躲得远远的,仿佛多看小八一眼都会沾染上什么不洁。
两个粗壮的仆役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架起还在剧烈喘息、浑身颤抖、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一片死灰的小八,像拖拽一袋肮脏的垃圾,粗暴地将他拖向角门。
“砰!”沉重的食盒被一个仆役嫌恶地踢翻在地。精致的瓷盘碎裂,精心烹制的菜肴泼洒在冰冷的地面上,汤汁四溅,香气瞬间被污浊的泥土气息掩盖。
小八被像丢破布一样扔出了张府角门,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角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紧紧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灯火辉煌和人声喧闹,也彻底隔绝了他刚刚萌生出的、一点点想要融入“人间”的卑微希望。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毫无遮蔽的脸颊。他呆呆地趴在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那摊被摔得稀烂、沾满污泥的菜肴。
那破碎的瓷片,那混合着泥土的佳肴……多像他自己。
精心烹制,满怀希望地送出,却被轻易打翻在地,踩入泥泞,弃如敝履。
他,姬紫深,曾经高高在上的青州第一美人,如今,不过是人人喊打、面目可憎的……丑八怪。
脸上的疤痕在寒风中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那颗被彻底碾碎、暴露在冰天雪地里的心。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隐忍,所有试图抓住那点“祁记”温暖的渴望……在这一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慢慢地、慢慢地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没有再看那紧闭的朱门一眼,也没有再看那摊狼藉的食盒。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拖着僵硬麻木的腿,一步一步,朝着镇外,朝着那无边的黑暗和风雪中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破碎的尊严和彻底熄灭的希望之上。绝望,如同这除夕的暮色,浓稠得化不开,将他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