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祁起的手即将碰到千叶肩膀的瞬间,千叶带着笑意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院角的阴影处。
那里,一个裹着灰色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身影,正定定地望着他们。
那身影是那么单薄,那么僵硬,像一尊凝固在黑暗里的悲伤石像。他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那双唯一露出的碧绿色眼眸里,翻涌着千叶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而痛苦的情绪——有浓得化不开的嫉妒,像毒蛇吐信;有深不见底的懊悔,如坠深渊;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自惭形秽,仿佛要将他自己彻底焚烧殆尽。
千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随即染上几分被撞破亲昵的羞赧。他下意识地、轻轻地推开了祁起靠过来的身体。
“咳……”一声压抑的、带着明显虚弱感的咳嗽声从阴影处传来。
被千叶轻轻推开,我正有些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看到院角阴影里站着的、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八。
“小八?”我惊讶地站起身,“你怎么出来了?夜里凉,你身子还没好!”
小八似乎被我的声音惊动,身形晃了晃,才慢慢地从阴影里挪出来。他依旧紧紧裹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低垂着,不敢与我们对视。
他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瓷勺。
“勺子……你忘了……”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
我这才想起来,一拍脑门:“哎呀!瞧我这记性!光顾着给千叶吃圆子了,把勺子忘了!真是对不住!”我连忙走过去接过勺子,带着歉意,“不过一个勺子,你明天给我或者给千叶都行,何必自己跑出来?快回去躺着,仔细着凉!”
小八僵硬地点点头,声音闷在围巾里,模糊不清:“是……是我笨……明天也可以的……”他说完,又控制不住地咳嗽了几声,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
“你看你,咳得这么厉害!”我皱眉,回头对千叶说,“千叶,你先回屋吧,外头有风。我把小八扶回去,再给他煮碗姜汤驱驱寒。”
千叶担忧地看了小八一眼,点点头:“好,妻主小心些。”
我小心地搀扶住小八的胳膊,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他几乎将所有的重量都倚在我身上,脚步虚浮得厉害。我半扶半抱地将他送回里屋的床上,盖好被子。
“你先躺着,我去煮姜汤,很快就好。”我叮嘱道。
他依旧用被子蒙着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叹了口气,带上门出去煮姜汤了。
当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令他心碎又渴望的温暖气息,小八才猛地掀开蒙头的被子,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溺水中挣扎出来。
他摊开一直紧握成拳的左手。
掌心中央,赫然印着几个深深的、月牙形的血痕,皮肉翻卷,丝丝缕缕的血迹正缓缓渗出。那是刚才在院角,当他看到祁起温柔地为千叶戴上那支素银发簪,看到千叶脸上那纯粹而幸福的、刺痛他灵魂的笑容时,用尽全身力气掐出来的。
尖锐的疼痛从掌心蔓延到心脏,却丝毫比不上心口那如同被万蚁啃噬、被毒火焚烧的嫉妒与悔恨。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污垢和伤痕的手掌,看着那刺目的鲜血,又想起祁起方才扶他时那毫无嫌隙的触碰,想起那碗让他痛彻心扉又贪恋不已的百合粥……
黑暗中,他蜷缩起身体,将那只受伤的手紧紧按在剧烈起伏的胸口,指甲再次深深陷入那片淋漓的血肉之中。身体在痛,心更像是被无数把钝刀反复凌迟。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呜咽,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浸湿了粗糙的枕巾。
窗外,月光依旧温柔地洒满小院,映照着石桌上那碗还未吃完的、香甜的桂花圆子。而屋内,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和一个在无声中将自己撕扯得鲜血淋漓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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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门前的水,不紧不慢地流淌。
小八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能帮着做些轻省的活计了,只是依旧沉默寡言,像一只受过巨大惊吓后,只敢在安全距离外小心观察的小兽。
这天傍晚,我提着食盒从饭馆回来,推开家门,便看见小八已经坐在了饭桌旁。
他脸上,多了一块素色的纱巾,将下半张脸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
我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千叶。
千叶也正看向我,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心疼,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我立刻明白了,这不是千叶要求的。
千叶的善良和体贴,绝不会做出让人难堪的事。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小八低着头,声音隔着纱巾,闷闷的,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祁姐姐,千叶哥哥……我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我想……过两天,就离开冰水镇了。”
“离开?”千叶放下筷子,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小八,你不是说……家里已经没有亲人了吗?你离开这里,要去哪里?”
我也放下碗,看向那个将自己裹在纱巾和沉默里的身影:“是啊,小八。既然还没想好去处,不如就先留在冰水镇。这里地方虽小,但民风淳朴,是个安稳过日子的地方。”
我顿了顿,抛出一直盘算的想法:“而且,饭馆的生意最近不错,李账房的老娘身子骨越发不好,她得回家照顾,月底就不做了。我正愁着招人呢!店面盘下来后,地方大了,前面大堂和后厨都需要人手。我打算……”我看向千叶,“让千叶试着做账房,他心思细,字也写得好。”
千叶眼睛一亮,立刻接话:“妻主,我可以的!平日里看你那么辛苦,我也想多帮帮你,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看着千叶跃跃欲试又体贴的模样,我心里暖暖的,故意逗他:“那可说好了,到时候忙起来,可别喊累。”
“才不会!”千叶笑着保证。
我们的目光交汇,流淌着无需言说的默契和温情。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小八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我可以留下来帮忙。”
我和千叶都愣住了,齐齐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