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中,嗤笑、惊叹、惋惜之声此起彼伏。
有人捂嘴瞠目,有人抚胸长叹,更有人仰头苦笑,直言少年太过张狂,自毁胜算。
街对面,周隆眼皮猛地抬起。
绝望阴霾撕开一道缝隙,一线生机落进眼底。
紧绷的唇角微微松动,心底死灰复燃。
翙岚没有丝毫怒意,更没有拂袖离场。
他静静凝视了杨小凡一息,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没有愠怒,没有讥讽,是棋逢对手、洞悉算计的了然。
买卖交易,本就是一场博弈拉扯。
买家压价逐利,卖家抬价守本,理所当然。
他蓄意压价,对方断然拒绝,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他微微颔首,眼底笃定更甚。
果然如此。
周隆见状,抓住转瞬契机,猛地从方寒身侧窜出,快步上前,对着翙岚拱手行礼,姿态谦卑。
“翙岚前辈!”他声音恳切,刻意拔高半分,“丹圣宗愿与前辈深度合作。一块星元晶,十二枚魂丹,品质上乘,淬炼精纯,童叟无欺!”
话音未落,他眼角斜挑,余光扫向杨小凡,挑衅意味直白外露。
你自持清高、拒客求财,我便当众截胡,断你机缘。
翙岚置若罔闻。
甚至连脑袋都没有侧一下。
他的目光还钉在那些魂丹上,像周隆这个人不存在,像那句话被揉进了风里。
周隆的殷勤拉拢、许诺利诱,尽数随风飘散,不值一顾。
下一瞬,他再度抬手,竖出三指。
“一块星元晶,三枚丹。”
满街倒吸冷气之声轰然炸响。
自砍价差,大幅让利,绝非寻常买家所为。
这一刀,砍去的是自身巨额利润,彰显的是对这枚魂丹的极致渴求。
周隆悬在半空的拱手姿态彻底僵住,脸上谦卑笑意凝固成冰冷面具,进退两难,难堪至极。
此时,那名中年修士不再观望,阔步上前。
他不询杨小凡意愿,径直取过一瓶魂丹,倒丹入口。
动作粗放随意,仿若吞咽白水,毫无珍视之态。
丹药入喉刹那,他神色骤变。
眉心骤然拧紧,拧出深深川字纹路。
转瞬之后,紧绷眉眼缓缓舒展,唇瓣微张,喉结连续滚动三下,绵长浊气尽数吐出。
双目闭合,深深吸气。
再度睁眼之时,他眼底只剩极致热切与不舍,眸光灼灼,与翙岚全然一致。
他无暇擦拭唇角余泽,直面杨小凡,声线急促坚定。
“一块星元晶,两枚丹。”
停顿半息,他再度竖出两指,加重语气重申。
“两枚丹。我要二百。”
整条岔街,彻底沸腾。
不是人声喧沸,是人心彻底乱了。
后排人群疯狂前涌,前排洛五星域的修士纷纷从储物袋中取出星元晶,准备伺机抢购。
泽洲星域一众修士尽数看呆。
世人交易,多见买家砍价、卖家抬价。
今日这番场景,颠覆认知。
买家争先恐后主动抬价,转瞬之间,单价翻倍,涨幅迅猛,骇人听闻。
翙岚侧眸扫了中年修士一眼,眼底无半分恼怒,只剩一抹浅淡无奈。
他心知对方心思。
绝世丹药,存量稀少,先得先享,迟则无份。
争抢面前,利润厚薄早已无关紧要。
他悔于方才出价保守,错失先机。
二人对视一瞬,默契共生,同步转头,目光再度齐齐落向杨小凡。
“还是不卖。”
四字一出,如同一柄利刃,斩断所有侥幸与期许。
整条长街,坠入一片诡异死寂。
不是无人出声的安静,是人人失语、不知所言的沉滞。
喧嚣尽数褪去,只剩沉甸甸的压抑笼罩四方。
街边一名摆摊的小家族族长,双膝骤然发软,直直跪地。
仰头望天,一声嘶哑长叹破喉而出,声音劈叉扭曲,尾音拖得极长,满是虚脱。
“何苦这般磨人……”
他满摊兵器陈列整日,无人问津。
杨小凡手握绝世丹方,坐拥爆款机缘,却屡屡拒单、错失生意。
这般反差,比当面折辱更让人心堵。
叹息无恶意,只剩反复拉扯过后的无力与酸涩。
杨小凡身后,上官月站了许久。
她袖中指尖反复搓动、摩挲,几番隐忍,终是忍不住探出两指,轻轻一点杨小凡后腰。
动作轻盈细碎,如蜻蜓点水,点完即刻收回。
无声提醒,意味分明。
时限仅剩半炷香,再不让步,百枚销量无望,赌约必输。
杨小凡未曾回头,身侧右手轻轻一按。
手势沉稳,淡定示意,无需焦躁。
摊位后,米乘风蹲身垂首,指尖逐一点数剩余魂丹,默数存量。
一遍又一遍,反复核对,不敢出错。
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却又强行压制,不敢太过张扬,强忍满心狂喜。
人群深处,侯凤志、覃北并肩而立。
侯凤志双臂抱胸,唇角噙着一缕淡笑,眼底了然。
覃北凑近半步,压低声线:“他究竟在等什么?”
“等人醒。”侯凤志吐出三字,简洁凝练。
覃北愣滞半息,瞬间通透所有算计。
街前空地,方寒伫立良久,面色几经变幻。
由白转青,由青转灰,血色尽褪,狼狈尽显。
周隆、万礼垂手立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反复捻揉衣摆,布料早已被掌心冷汗浸透,黏腻褶皱。
二人眸光空洞,心神溃散,再无半分此前的嚣张笃定。
街对面暗处,天元宗诸位长老悄然驻足,静默观望全场。
一人目光紧锁杨小凡,久久未移,眉心微微一动,彻底洞穿所有布局。
杨小凡屡屡拒单,非狂妄自负,非贪得无厌。
他这是不愿养那些中间商。
一块星元晶五枚,翙岚二人转手倒卖,便可赚取翻倍暴利,垄断市场,蚕食天道会的前路。
唯有压低中间商利润,让价差缩至极薄,无利可图,方能杜绝倒卖炒作。
他要的从不是一时赌赢,是彻底扎根洛五星域终端。
让每一位服食丹药的修士,亲身感受药效、铭记药效,自发成为天道会的活口碑、传声筒。
无声博弈,步步诛心。
翙岚早已洞悉透彻,心底了然,方才那句震颤的“好”,便是认败、认服。
沉寂再度蔓延片刻。
翙岚缓缓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沉稳。
袖中手掌探出,五指尽数摊开,掌心朝上,稳稳落在摊面木板之上。
“一块星元晶,一枚丹。”
话音落定,他肩头微微下沉,似卸下千斤重担,褪去所有博弈拉扯,只剩坦荡。
“老夫不逐分毫便宜。物值此价,便以此价交易。”
手掌静置摊面上,稳稳不动。
他抬指一扫,圈过全场晶瓶。
“余下的所有丹药,我全包了。”
身侧中年修士同步上前,抬手摊掌,落于摊面,与翙岚并肩而立,态度决绝。
“我也全包。”
这一刻,全场尽知。
他们彻底承认了这枚魂丹的逆天价值。
承认天道会新晋丹药,足以立足于星域顶级灵材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