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将魂丹送入口中，稳稳含在舌面上。
寻常灵丹入喉，触涎便化，转瞬成液。
这枚暗青魂丹偏生不同，落舌不融，反倒在口腔里轻轻一弹。
一弹，再弹。
鲜活气韵锁在丹体之内，宛若初生灵物蛰伏口中。
舌根即刻涌上一缕凉甜。
绝非凡俗饴糖的甜腻，是深秋霜露坠叶、沁入唇间的清冽通透。
这缕甜意不疾不徐，顺舌根下沉，抵喉间骤然散开，化作一汪精纯甘醇的药液，顺着咽喉肌理，丝丝缕缕往下淌。
老者喉结滚动。
一下，又一下。
并非他刻意吞咽，是药液自行奔涌，流速迅疾，他追不上它的速度。
药液穿胸而过的刹那，四肢百骸同步震颤。
无寒意，无燥热，是深藏肌理之下的骨骼在轻颤。
沉寂多年的骨髓被精纯药力唤醒，缓缓蠕动、舒张。
干枯僵硬的骨体贪婪攫取药液本源，精纯能量顺着骨缝一寸寸渗透、蔓延，如同久旱枯土逢甘霖，尽数吸纳，不留分毫空隙。
洛五星域修士，素来魂强身弱。
这是刻在血脉里的短板，也是数百年来，无数修士跨界奔波、重金求购魂材的根源。
丹圣宗的魂丹，虽能补益魂力，却杂质繁多，药渣常年淤积经脉，日积月累便阻塞气血流转、元气运行，逐年拖垮肉身根基。
老者半生修道，服丹无数，经脉内壁早已结满一层灰白药垢，每年需耗费数月闭关清淤，方能勉强维持修为精进。
可此刻天道会的这枚魂丹，入体通透，游走经脉全程无半分残渣遗留。
药力所过之处，经脉壁上固化多年的陈年药垢，层层松动、剥落。
老者双目紧闭，脊背悄然挺直，肩背筋骨次第舒展。
神识尽数沉入魂海，静观体内巨变。
他的魂海，素来死寂如潭，死水无波。
过往所服魂丹，至多在海面激起几圈浅淡涟漪，转瞬便消散无踪，留不下半点积淀。
今日之变，截然不同。
万丈巨浪自魂海深渊轰然顶起，黑浪翻涌，浪边镶着璀璨金纹，层层叠叠冲刷魂海四壁。
每一轮浪涛撞击，魂海疆域便拓宽一分，壁垒愈发坚韧辽阔。
魂力暴涨有声。
不是循序渐进的攀升，是沉寂多年的火山骤然崩裂，本源之力喷涌肆虐。
翻涌、奔腾、炸裂。
桎梏多年的魂力瓶颈，在极致澎湃的药力冲击下，寸寸崩碎、消融。
老者不肯睁眼，怕一睁眼，这种感觉就没了。。
丹田深处，一团金暖光晕缓缓聚拢，层层包裹五脏六腑。
无温泉浸水的绵软，是纯粹本源灵光的熨帖、滋养，浸透肌理，温润神魂。
摊前围观的人群，耐性渐失。
前排修士挪动重心，脚掌反复碾磨青石板。
后排众人纷纷踮脚、伸颈，目光焦灼。
此起彼伏的低语、交耳声，细碎嘈杂，漫过整条岔街。
“服丹都这么久了，不会是丹毒发作，出了纰漏。”
“丹圣宗试服丹药，也要不了这么久的时间。这老者都站了多久了，太过反常。”
人心浮动，质疑声渐起。
街对面，周隆侧首凑近万礼，低声耳语数句。
万礼鼻间挤出一声嗤笑，笑意阴冷，尚未散尽。
倏然，老者双眼猛地睁开。
眼底深处，一圈细窄的淡金流光飞速轮转。
这抹光泽，超脱寻常灵光、普通魂光，质地更为纯粹、本源、厚重。
前排数名洛五星域修士身形同时后退半步，眼底尽是骇然。
他们识得这抹金光。
唯有魂海上限突破桎梏、境界跃迁之时，方会现世。
上一次亲眼得见，已是百年之前，一位地仙巅峰修士服食半仙级至宝魂丹，才出现过这般异象。
而眼前这枚看似不起眼的暗青丹丸，无璀璨灵光、无骇人气势，却造就了同等逆天奇效。
人群中，一名中年洛五修士快步踏出，步履急促，拱手之时姿态恭敬，声线刻意压低，藏不住心底震撼。
“翙岚前辈，此丹……”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目光死死锁在老者眉心未散的金泽上，喉结重重滚动，所有客套问询尽数咽回腹中，直奔核心。
“丹效如何？”
翙岚目不斜视，全然无视身侧之人。
眸光牢牢定格在杨小凡身上，唇瓣轻颤，胸腔共振，从齿缝挤出一字。
“好。”
单字落地，尾音震颤不休。
围观人群瞬间炸开，一道短促尖锐的抽气声率先响起，如同细针破静，紧随其后的是成片倒吸凉气之音，满街人潮尽数动容。
翙岚默然伫立片刻，低头看向摊面一排排晶瓶。
瓶中魂丹安静地躺卧在瓶底，色泽暗沉，模样朴素，毫无出奇之处。
谁会想到，其中蕴含的药力磅礴至此，逆天至此。
他袖中五指反复收拢、舒展，三度起落，心绪几番权衡、沉淀。
终是深吸一口气，抬手竖出一指。
“一块星元晶五枚丹。”他语气笃定，“我一次性买三百。”
话落，整条岔街瞬间死寂。
空气仿若被尽数抽离，人人屏息僵立。
众人心里通透，丹圣宗平价售卖，一块星元晶可换十枚魂丹。
翙岚压价至五枚，看似是拿捏新人、刻意压价，实则暗藏深意。
三百枚，是天道会此番出摊的全部存量。
哪里是压价挑刺，是明目张胆、迫不及待的抢货。
他要将这逆天丹药尽数包揽，独占机缘。
街侧断柱旁，方寒袖中五指骤然攥死，指节紧绷，发出清脆咯吱脆响。
他身形下意识前探半步，欲开口阻拦，身形却硬生生顿住。
心神强压波澜，反复告诫自己稳住阵脚。
可视线触及翙岚眉心萦绕不散的金泽，看着那名修士紧盯晶瓶、喉结不停滚动的焦灼模样，心底防线节节崩塌，心绪一截一截往下沉，寒意彻骨。
全场目光，尽数聚焦摊前杨小凡一身。
广场之上，麓天宗诸位长老已然离座起身，隔着层层人潮频频递眼色，催促之意直白又急切。
眼下时限不足一炷香，三百枚订单到手，百枚赌约不攻自破，稳赢不输。
子国孟端坐原地，身形未动，膝头指尖却无声叩下三下，节奏短促，暗藏提醒与期许。
万众瞩目之下，杨小凡轻轻摇头。
“这价，我不卖。”
一句话出，云淡风轻，仿若随口拒一杯清茶，无半分波澜，无半分迟疑。
子国孟叩膝的指尖骤然僵停。
麓天宗诸位长老立身原地，姿态凝固，满脸错愕。
米乘风掌中晶瓶微微一晃，险些脱手坠落。
沈安旭、顾幼云、吴安华同步抬眸，目光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