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对峙,从不是临时起意。
丹圣宗三人踏足天道会摊位的刹那,杨小凡便洞穿了他们全盘算计。
步步筹谋,句句藏锋。
挑衅激愤,逼对方立下赌约,再封禁前路。
三记连环杀招,招招致命。
他们要的从不是折辱他一人,是要彻底斩断天道会的根。
修真界立足,丹药、功法、人脉三足鼎立,丹药便是修士的粮米。
天道会刚刚成立,根系未深,丹药命脉一断,大半前路就毁了。
来自麓天宗的庇护终究是有限的,路终究要靠自己走。
丹圣宗便是瞅准了这个时机,要趁青苗未壮,掘根拔苗,永绝后患。
广场上那些围观的修士,起初皆是茫然。
三座巅峰空幻强者,身份尊崇,何以自降身段,当众寻衅一个新生小势力的摊位?
直至方寒那句“不准碰丹药”一出,众人这才醒过神来。
不是一时冲动,是蓄谋已久。
刀早已磨好,锋芒暗藏,就等着今日的发难。
杨小凡依旧坐在摊后,脊背微弯,手指搭在膝上,指尖一下一下轻叩。
他平视前方,唇角弧度稳稳凝住,不敛不扬。
方寒身后,周隆、万礼二人嘴角悬着笑意。
那笑意僵硬诡异,唇角肌肉死死紧绷,像是被外力强行扯起,眼底无半分暖意。二人就等着杨小凡的回话。
良久无声,等来的,只是一声清浅笑音。
“你们笃定,”杨小凡声线平缓,却让周围一圈人都听清了,“我们这些丹药会无人问津?”
周隆跨步上前:“少哔哔。敢赌就应下,不敢的话,这就收摊退场。”
“收摊退场”四字咬得极沉,声色都有些发紧。
看似强势施压,实则是借厉声掩盖心底的底气不足。
杨小凡缓缓起身。
他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抬起眼皮,目光从周隆脸上扫过,又扫过万礼,最后落在方寒脸上。
“既然诸位执意自取其辱。”话音顿滞一息,“我便如你们愿。那就再加一条。只要这些丹药能卖出去,你们三人当众跪下揪着自己的耳朵,为我天道会招揽客人。”
方寒眼角皮肉猛地一跳。
他堂堂巅峰地仙修为,星域之内也算一方强者,何时受过这般折辱?
应下赌约,便是以身入局,败则道心尽毁;不赌,便是当众认怂,丹圣宗千万年的威名就会一朝扫地。
全场倏然死寂。
周遭洛五星域修士纷纷前移半步,围拢过来。
人人屏息,目光灼灼锁住场中对峙的四人。
他们没人认识杨小凡,更不会偏袒天道会,可他们都看清了摊上的一排排暗青丹药,也听懂了那句跪地揪耳朵的赌约。
人群外侧,一名背生墨黑羽翅的修士抽了抽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
无香无味,唯有一缕极细微的魂力波动。
他的眉头微皱,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人堆深处,覃北、侯凤志二人悄然对视一眼。
覃北退步侧身,身形融入人流阴影;侯凤志移步换位,隐至另一侧人群夹缝。
片刻之间,四面八方的起哄声骤然炸响,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方长老快应下!堂堂丹圣宗怎能怯阵!”
“区区一个卖药丸的,也敢嚣张?赌!”
“不要怂啊!”
声音从几个方向同时响起,此起彼伏,像早就排好的唱和。
方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往人堆里扫了一眼,没找到声音的来源。
最后,他的目光在广场中央停了一瞬。
几名天元宗的长老站在高处,隔着人群朝他微微颔首。
一缕细密神识无声无息传入他的耳中,寥寥数语,敲定他的抉择。
方寒袖中五指猛地一握,旋即又缓缓松开。
“好。”他下颌微抬,声色冷硬笃定,“只要能达到一个时辰一百枚丹药,就算你胜。反之,你输。你败,天道会永世不得涉足丹药一道。我败,我跪地履约。”
他刻意把“一个时辰”“一百枚”咬得很重,字字铿锵。
这才是真正的绝杀之局。
丹圣宗底蕴深厚,整日售卖,也仅能售出百十余枚丹药。
天道会一时辰之内,要完成看丹、验丹、议价、售卖全套流程,根本没有胜算的可能。
即便有人识货,试丹验证便需半刻光阴,真正留给售卖的时间,寥寥无几。
“真不要脸。”人群中有人低叹,凉气倒吸之声此起彼伏。
几名麓天宗弟子面色沉凝,眉头紧蹙。
一名与杨小凡相熟的弟子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正要开口,杨小凡抬起手,制止了他。
“好,开始计时。”
话落,他重新盘膝坐下。
他的脊背和方才一样微弯,手指重新搭在膝上,指尖一下一下轻叩,节奏依旧。
方寒唇角终于扯出一抹真切笑意。
他退后数步,落坐街边断柱之上,姿态松弛。
周隆、万礼分立两侧,双臂环抱胸前,目光死死盯在杨小凡身上,如同紧盯沙漏的判官,静等时辰耗尽,坐等对方落败。
一炷香燃尽。
摊前依旧无人问津。
米乘风紧握晶瓶,五指收紧,指节青白凸起。
沈安旭将符纹重新排了一遍,排完了,又排一遍。
顾幼云踏步四方,于摊位四角补下两道锁灵阵纹,阵纹落地之际,嗤嗤破空声刺破死寂,格外刺耳。
杨小凡始终闭目端坐,眼观鼻,鼻观心,气息绵长平稳,宛若入定老僧,不为外物所扰。
周隆按捺不住了,侧头低语,刻意让周遭众人听得清晰。
“装模作样,看你能撑到何时。”
他满心期盼杨小凡慌乱失态、暴起辩驳。
可对方始终纹丝不动,这份极致的沉稳,堵得他胸腔郁气翻涌,无处宣泄,憋闷难当。
光阴流转,又过了数息。
米乘风反复擦拭同一瓶魂丹,瓶身光洁无尘,他依旧不肯停手。
就在众人耐性将尽之际,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自广场深处走来。
老者衣袂飘飘,步履从容,是首批踏入华胥城的洛五星域修士,杨小凡记得此人。
他途经丹圣宗摊位,脚步未顿;路过天元宗摊前,目不斜视。
一路直行,精准停在天道会摊位之前。
老者垂眸,目光落向一排排整齐陈列的晶瓶,眉心微蹙。
米乘风身形一动,正要起身迎客。
一只手精准按住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稳得不容挣脱。
杨小凡未睁眼,心神澄澈。
真懂丹道者,无需多言。
心无慧眼者,舌灿莲花亦是徒劳。
老者抬手,取过一瓶魂丹。
不曾倒丹检视,只举瓶迎向天光。
日光穿透晶瓶,暗青丹体流转细密纹路,丝丝缕缕,缓缓蠕动。
他指尖微旋,拨开半分瓶塞,凑近鼻尖,浅嗅一瞬。
就这一嗅。
老者眼底积郁已久的倦怠骤然溃散。
那是遍历万丹、屡屡落空的疲惫,早已沉凝心底。
此刻却被一缕丹气骤然撕开裂隙。
他的魂海猛地震荡。
老者神色骤变,指尖微颤,火速塞紧瓶塞,压制心底波澜。
周遭观望修士尽数捕捉到这缕异动。
原本散落各处的人群,瞬间齐齐侧目,锁定那枚普通的魂丹。
众人屏息观望,无人敢贸然上前,皆静待第一人试丹结果。
老者抬眼,声线沉稳:“可否试丹?”
杨小凡终于睁眼,眸光平静无波:“试丹可以,需拿对等材料置换。”
一语落地,满街倏静。
华胥城亘古规矩,所有宗门摊位,一律免费试丹。
丹圣宗、天元宗、麓天宗,乃至街边散修,无一例外。
免费试丹,是招揽客流的根本。
唯独天道会,逆势而行,开口便要等价置换。
死寂过后,人声轰然炸开。
嘲讽、叹息、摇头之声交织成片。
人人都觉杨小凡狂妄无知,自断生路。
街对面,周隆嗤笑出声,声色尖利:“一堆垃圾也敢索要试丹材料?没见过星元晶吗?”
喧闹漫天,老者置若罔闻。
他静静伫立摊前,目光紧锁杨小凡,无怒无恼,唯有沉心思量。
片刻后,他再次问道:“要是试过后不行,又该如何?”
“只收一枚星元石。”
“要是丹药没有问题呢?”
“值多少星元石由你定。”
老者眉心紧锁的褶皱骤然舒展。
一枚星元石,代价微末,远胜丹圣宗无偿试丹却毫无实效的鸡肋。
世间免费之物,往往最是昂贵。
徒劳耗费时间心神,一无所得,便是最大亏损。
他抬手拔塞,倒出一枚魂丹托于掌心。
丹药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热,那股热意穿透皮肤,钻进骨头,沿着经脉一路往上,直抵眉心。
他的魂海已不是翻涌,是在咆哮。
“老前辈三思啊。”周隆见状,连忙开口,“此丹从未在市面上出现过,恐藏毒性。这么多的人都不敢试,您又何必冒这个险呢?”
“我们丹圣宗的丹药历经七重淬炼,品质上乘,您可移步到丹圣宗的摊前试丹。”
万礼顺势附和,声声吹捧自家宗门。
老者指尖一顿,偏头看了周隆他们一眼。
那一眼淡漠如水,无嗔无怒,却洞穿了所有虚伪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