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流滚滚,尽数朝着广场中央涌去。
麓天宗摊位前早已排成长龙。
一枚枚通透的魂石从储物袋中倾泻而出,整整齐齐码成三列,青光莹莹。
转瞬间,便被洛五修士收入囊中。
换回的星元晶倾倒进木盘,哗啦啦响,那声音在子国孟听来比任何仙乐都好听。
天元宗摊位同样的火热。
魂石卖得飞快,几名弟子忙得额头冒汗,袖口卷至手肘,露出青筋微凸的小臂。
由内向外,人声逐层疏淡。
在那些二流宗门摊位前,偶有修士驻足停留。
拿起魂玉或魂铁,掂掂分量,触察质地,旋即轻轻放下,摇头移步,继续向里面挤去。
最外侧散修与小家族拼凑的摊位,器物驳杂不堪。
嵌魂晶的短刀寒芒细碎,刻聚魂阵的护臂纹路陈旧,更有一口出土魂棺摆在醒目处,棺盖半敞,内里空空荡荡。
陈年朽木的酸腐浊气,沉沉弥漫开来,呛得人鼻翼微缩。
数名洛五修士驻足棺前,掌腹抚过棺板,片刻后便转身离去。
天道会的摊位,处于一条岔街上。
岔街口,风从两头灌进来,吹得摊位上压符纹的玉片簌簌轻响。
米乘风反复擦拭晶瓶,逐一整齐排布。
透明瓶身在日光下,折射出一点点细碎亮芒。
他知道,一般不会有人在此驻足。
街口往来的洛五修士,目光扫过岔街,转瞬便被广场中央的喧嚣声吸引走了。
此方域外族群天生魂力雄厚,对灵魂之力的感知远胜泽洲星域修士,心性更为谨慎,他们只认大宗门底蕴。
麓天宗、天元宗,皆是久经星海验证的信誉。
而天道会在他们认知之中,一片空白。
一个牛首壮汉从街口探进半张脸,目光在阿力身上停了一息。
巨人族体魄雄浑,体魄天赋得天独厚,即便在洛五星域,也属罕见异种。
蛮族修士身形顿滞半瞬,目光在阿郎身上盘旋数息。
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缩了回去,大步朝着广场中央走去。
阿郎环抱胸前的双臂微动,指节轻叩手肘。
“师父。”米乘风转头看来,嘴巴开合数次,才压下心头沉郁,将话语吐出,“人都跑广场中央去了,我们这里到现在都无人问津。”
杨小凡盘膝坐在摊位后面,闭着眼,呼吸平缓得像睡着了。
他听见了米乘风的声音,但没有睁眼,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阳光从岔街东头斜斜打进来,洒在一排排晶瓶之上。
暗青色的丹身表面,细密旋纹缓缓蠕动,起落有序,如同生灵脉搏,生生不息。
没有香气溢出,也没有灵光外泄。
丹药品相质朴,色泽暗沉,就像是随手搓揉的丸子,毫无出彩之处。
唯有细看方知,每一次纹路搏动,都有一层无形波纹荡开。
波纹极淡,淡到寻常神识无从捕捉。
即便是杨小凡的感知,也只能捕捉到一丝。
一圈。
又一圈。
如水波漫滩,无声铺展,掠过岔街石板,漫过广场边缘,穿透层层人潮,拂过那些俯身挑选魂石的洛五修士眉心。
广场之中,一名修士直起身形。
非是选中心仪器物,是眉心经脉骤然一跳。
那是一种极玄妙的感知,似远空有人轻声唤名,声息模糊,却精准勾动神魂。
他偏头望向外侧岔街,视线尽头空空荡荡,无任何人影。
他凝眸片刻,终究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挑拣手中魂石。
首日交易,两极分明。
各大宗门摊位前人声鼎沸。
在天道会摊前,唯有长风往复,玉片簌簌,寂然无声。
暮色垂落,霞光收尽。
三道身影自广场深处缓步而来,步履从容,自带一派居高临下的姿态。
来的人不是洛五星域的修士,是丹圣宗的人。
为首的是方寒,双手负于身后,步速均匀,不急不缓,目光扫过两侧摊位,如同在巡视自家疆域。
身后紧随两名弟子,周隆、万礼,皆是空幻巅峰修为。
二人嘴角挂着笑意,那笑意并非与生俱来,是在看到天道会摊位的那一刻才翘起来的。方寒在摊前站定。
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晶瓶,片刻后,从鼻腔里轻轻发出“嗯”一声。
没有丝毫的惊叹意味,这是某种疑问被验证后发出的满足。
“杨小凡。”方寒抬眸,看向摊后盘膝静坐的杨小凡,“你这是跑来凑热闹了。”视线再度落回暗沉丹体,唇角弧度微冷,“这些黑乎乎的东西,不会是用百草霜搓的泥丸吧?”
周隆跨步上前,抬手抓起一瓶魂丹。
五指微晃,晶瓶内丹药相互撞击,发出沉闷厚重的磕碰声。
“这般粗劣品相,也敢摆上台面?”
他将瓶子往摊上一搁,结果没放稳,瓶子滚了半圈,米乘风疾速伸手将其按住。
周隆看都没看他一眼,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往后退了一步。
“趁我心情好,马上爬开。”
杨小凡骤然睁开眼。
他的声线平缓无波,字句割裂清晰,如刃划瓷,冷脆彻骨。
周隆脚步戛然刹住。
他旋身转头,脸上笑意尚未褪尽,唇角依旧翘起,眼底温度却尽数消散。
没有暴怒戾气,唯有被冒犯后的冰冷与讶异。
“你要赶我们走?”他声调拔高了半度。
杨小凡没再看他。
目光越过周隆,直直对上方寒的双眼。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相撞的刹那,方寒眼角的肌肉就是一抽,心绪已然失衡,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街口人流闻声止步。
两三散修远远驻足观望,随即越聚越多。
二流宗门弟子探身踮脚,隐于人群之中窥探。
广场核心的大宗门弟子亦侧目而来,手中攥着刚换的魂石,都忘了收纳。
众人并非冲着籍籍无名的天道会而来,皆因为杨小凡这个人。
这个名响彻泽洲星域太久,传闻更是漫天飞,虚实难辨。
此刻本尊就端坐在简陋摊位之前,与丹圣宗长老对峙,这般场面,远比寻常交易更勾人心弦。
“这一堆黑丸子,要是能售出一粒。”万礼抬指轻点晶瓶,“我便跪在这里,给你们天道会招揽客人。”
周隆顺势接话,语气玩味:“要是一颗也卖不出?”
杨小凡缓缓起身,先收膝,再掌撑台面,最后直挺腰身。
动作舒缓,每抬一寸身形,周身气场便向外压出一分,层层铺开,沉稳厚重。
他立身站定,身形比方寒高出半头,压迫感扑面而来:“我就承认这些丹药是废丹。”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语,一名麓天宗弟子蹙眉欲上前,被身旁同伴伸手死死按住。
“还不够。”方寒背对着人潮,听得身后喧哗涌动,语气愈发冷硬,“要是这次的此赌约你们败了,天道会就退出丹道一途。”
哗然声响被骤然掐断。
夜色前夕的岔街,瞬间陷入死寂。
有人倒吸凉气,那一缕气息在空寂之中格外刺耳。
这不是寻常意气之争,是斩根断脉的封杀。
天道会在星域新成立,根基浅薄,尚未站稳脚跟。
若被斩断丹道命脉,无需外力打压,不出年余,便会自行溃散消亡。
丹圣宗要的,便是趁其羽翼未丰,彻底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