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凤志那句低语,听似轻飘飘无足轻重,落进覃北心底却重若沉石,直直下坠。
他转头扫过两侧的城墙,苔痕斑驳,藤蔓缠绕,醉心花花海静静铺展怒放。
忍了片刻,始终没有忍住。
“你们俩嘀嘀咕咕些啥?”覃北横移两步,侧身拦在侯凤志身前,目光接连扫过两人,眼底满是探究,“这里有什么不对之处,直说。”
侯凤志没有应声,直接蹲下了身,手指摸向脚下的石板上。
脚下石板被花根顶起,表层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他指尖轻贴石面,顺势一划,浮灰尽除,露出了底下青石的肌理。
石面纹路清晰浮现,非人工雕琢,是天然生长而成,脉络交错层叠,酷似生灵肌肤纹理,又如凶兽鳞甲的边缘,规整中透着诡秘。
他收回手指,在衣摆上蹭了蹭,缓缓站起身。
“你没觉得哪里不对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他看向覃北,声线压得极低。
覃北又看了一眼四周。
残墙、长街、断垣、花海、往来人流,万物俱全,毫无异状。
他的神识铺开,横扫周遭十里疆域,无半分鬼气、妖气溢出,无杀伐戾气萦绕,更无半点危机透出。
世人皆知,华胥城岁岁如此。
常年死寂,唯重阳开市一月短暂复苏,其余岁月皆如死域。
他摇了摇头。
“看出了吧。”侯凤志拍灰的动作轻缓,说出的话字字惊心,“万古锁链锁困之地,邪祟盘踞不绝,古城石刻遍布诡异古文。此地本应戾气浸骨、威压缠魂,令修士神识本能戒备躲闪。”
“可如今,平常至极。”
寻常的诡异,肉眼可察、神识可探。
这般全然无迹的死寂,才是隐藏最深的凶险。
覃北身形一滞。
下一瞬,后背汗毛根根倒竖。
不是感觉到了什么,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搓了搓手臂,把那股凉意压下去。
转头间,视线横扫而过,掠过斑驳城墙、锈迹沉沉的官符无间链,最终定格在广场中央那座悬空的圆形石筑。
数息凝视,他眉心骤然一蹙。
“不对。”
前行的杨小凡、侯凤志同时收步,侧身回望。
“这城,我怎么看着像一件法宝。”
覃北抬臂前指,落向远处横贯长空的无间巨链。
天光洒落,链身锈迹褪去暗沉,覆上一层厚重暗金光泽,古朴磅礴。
“师父曾传紫微星象十四主星,分掌天地杀伐气运。”
“世人皆知此城悬落四条锁链,殊不知锁链锚点共有十四处。
四链为官符阵眼,十四锚对应十四主星方位。这般格局,品级远超寻常法宝,不是仙器也得是半仙器往上。”
话音落,他转过身,指向广场中央那座无窗无门的悬空圆台。
“此处另有将星主肃杀,专镇万古凶煞。你们看它落点,刚好卡在全城杀脉核心,妥妥的镇杀格局。”
侯凤志默然片刻,应声附和:“我所见亦是如此。”
“整座泽洲星域,无任何典籍记载此城来历。废弃荒星尚且有源可溯,这般万古巨城,却凭空现世、岁岁长存,本身就说不通。”
杨小凡始终一言不发。
毫眸极致运转,穿透厚墙、石板、醉心花花根,直探地层最深处。
旁人只看见死寂古城,他却窥见地层之下,有律动绵长不绝。
这不像是一般生灵的呼吸,更像是万古旧物的沧桑震颤,如同封埋琥珀中的虫豸,躯体封禁,本源未灭,悠悠万古仍在暗底蠕动。
他缓缓敛去瞳中灵光:“先搁置不论。”
“万古沉寂皆安,未必会在今日今时突生变故。”
语罢,他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侯凤志、覃北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压下心头疑虑,紧随其后。
后方链道之上,人流源源不断涌入城中,四散分流,最终尽数朝着中心广场汇聚。
长街两侧皆是废弃商铺,木门朽烂斑驳,门楣字迹被岁月磨平,只剩浅浅印痕。妖异醉心花从门缝中挤出,繁花灼灼,花心诡笑摇曳,酷似临街揽客的魅影。
“不要进那些铺子。”前方的子国孟忽然驻足,回头看了一眼杨小凡身后一众人,语声沉肃,“白昼邪祟怕光不敢出来,但那些见不到光的地方,就难说了。”
众人颔首应声,脚步不自觉往街道中央靠了靠。
须臾,一行人抵达了中心广场。
广场广袤辽阔,地面铺着不知名的洁白巨石,石底暗藏金纹,缓缓流转光晕,温润内敛。
广场正中央,一座球形石殿悬空静浮,无窗无门、通体圆润,表层光滑如镜。
无灵气托举,无阵法支撑,就这般静静悬空,不动不摇。
杨小凡抬眸凝望片刻,这才移开了视线。
各大宗门早已抢占好地盘,落定布局。
麓天宗席位居于广场内环核心,毗邻金雷殿、抚仙门两大宗门。
丹圣宗的位置更靠中心地带,临时丹房已经搭建好,其间炉火灼灼。
往外一圈是些二流宗门,再往外一圈零散排布着各方散修的摊位。
天道会名微势薄,无缘跻身主广场,被划分在广场旁的岔街上。
岔街狭窄逼仄,两侧铺子大多塌顶残破,胜在临近主街,人流不息,客源倒是充足。
众人各司其职,从容布局。
米乘风一到地方便支起丹炉,引火温炉。
顾幼云游走摊位四周,指尖凝纹落阵,阵基成型之际,发出细碎嗤鸣,转瞬隐没无形。
吴安华规整摆放好带来的器纹石,一件件排布有序。
沈安旭取出符纸,用玉片逐张压实压平,避免风扰卷折。
没有人吆喝,没有人叫卖。
他们在天道会待了这么久,知道有些东西急不来。
上官月携鹿小莉一众女子,站在摊位后,细细整理着武魂卷轴。
鹿浩站在街口朝广场那边看了一会,忽然开口:“域河的风暴停了。”
准确的说,不是停了,是急速衰减下来了。
远处陨石域河原本风暴翻涌、碎石撞击轰鸣不绝,此刻浪潮渐平、湍流止息,漫天浮石静静悬停。
域河中央,一道狭长缝隙缓缓裂开,缝隙后面是另一片星域的天光。
第一道人影,自缝隙中坠踏而出。
青衫长剑,面容端正,与泽洲星域修士形貌别无二致。
中年修士落定广场东侧,抬手整理衣袍,从容拱手环视四方。
常年跨域通商,两域修士往来频繁,众人见怪不怪,无一人惊疑侧目。
鹿浩收回目光,唇角撇了撇:“原来域外修士,与我们星域的人差不多嘛。”
旁边几个天道会的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
人影一道接一道落下,密密麻麻。
随着时间的推移,广场上开始出现各种稀奇古怪的身影。
有背生黑羽的,羽尖泛着金属光泽,不像灵族的白羽,是另一种更沉更暗的东西。
有长着牛首的壮汉,肩扛巨斧,斧刃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
有浑身鳞片的,鳞片在阳光下泛青蓝。
有面部扁平、眼眶极大、嘴里密密两排尖牙的,但他们不吃人,只吃矿。
还有……
一天之内,从洛五星域前来了六七千修士,在广场上散开。
起初人流本能后退避让,片刻后便恢复如常。
米乘风正在微调丹炉火候,一名黑羽修士缓步路过,收拢羽翼时带起一阵劲风,吹得摊位压符玉片轻轻滑动。
他抬眸紧盯那对泛金黑羽,喉间微微滚动,片刻后低头凝神,继续控火调丹。
阿郎伫立摊前,双臂环抱于胸前,巨人族的身形成了天然的门面,不少洛五星域的修士路过时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看摊上的东西。
杨小凡站在岔街口,目光扫过一众域外修士,静静观察。
数息之后,他发现一个问题。
同境界之下,洛五星域修士魂力普遍远超泽洲星域修士,空幻以上强者,魂力更是高出三成不止。
难怪他们岁岁跨界交易,疯抢魂石。
这不是贪欲,是他们的刚需。
他转身走回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