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节点被确认之后的第三天,时也站在那道缓坡的顶端,重新审视着整条路径的走向。
他之前已经走过很多次这段路了,从矿道入口开始,经过旧矿区石板、光河下游的石室、
北面采石坑、十三区旧址的矮墙、那道裂缝、那面树刻墙、交汇点的石板、台地、凹陷、缓坡,
一直到第六处节点——但他从来没有站在一个足够高的位置,把整条路径当作一个整体来看过。
站在坡顶上,他把那六个点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它们连成了一条线。
线不是笔直的,在第二处和第三处之间有一个和缓的转向,像是路径在顺应着地形的起伏。
他沿着那条线的走向继续往前看,视线越过第六处节点,落在更远处的天际线边缘。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被晨光染成浅金色的旷野,但在他的视线尽头,那六个点形成的弧线似乎还在继续延伸,
像是那条线没有在第六处节点停下,只是在等待他走到足够远的位置才能看到它的下一段弯折。
他从坡顶上走下来,沿着来时的路走回观测站。
当天下午他去了档案馆,郭大年正坐在门口那把旧藤椅上,像是在等春天晒暖自己的关节。
时也没有坐下,站在他旁边把六个节点的位置大致描述了一遍,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老勘探师的反馈。
郭大年沉默了一会儿,用拐杖在地上画了六个点,然后顺着那六个点的走向画了一条缓和的弧线。
他画完弧线之后停顿了片刻,在弧线的末端之外又轻轻地点了一下。
“如果那些节点的间距是固定的,那它们形成的可能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段弧线,弧线的方向会在经过第六个点之后继续偏转。
这弧线没有闭合,但它的走向在第六处之后还会继续偏转,像是一个还没画完的圆。”
时也看着地面上那道被拐杖画出来的弧线,那六个点的间距和方向在他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
他之前没有想过它们会构成一段弧线,但郭大年画完之后,那些等距的节点之间的关系比之前更清晰了——
它们确实在形成一段弧线,一段曲率均匀的弧线,像是整条路径正在沿着一条看不见的弧线绕着某个中心点旋转。
他回到观测站之后在白奇的坐标纸上把那六个点重新标注了一遍,然后用圆规在纸上试了不同半径的弧线,最终找到了一条刚好能穿过全部六个点的弧线。
他在弧线的末端之外又点了一个位置——第七个点,但它不在实际地面上,在弧线延伸的方向上。
白奇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着那张坐标纸:
“如果路径确实是一段弧线,那第七处节点的位置可以根据弧线的曲率推算出来,不需要等到它被发现。
弧线路径的特征在于,节点的位置遵循的是弯曲的规律,而不是直线间距。”
那天傍晚,时也沿着那条推算出来的弧线方向走了一趟。
他走出了比前六段更长的距离,穿过那片他在坡顶上看到的旷野,一直走到天快黑的时候才停下来。
那里是一处比周围略微高起的土丘,丘顶覆盖着一层和矿区矿渣土颜色相似的碎石,像是从矿道深处被搬运到地表之后又被风吹平了。
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土丘顶部的碎石层,感觉到一阵和前面六处节点一致的温热正在从碎石缝隙中向外渗出。
位置和弧度吻合,间距和方向也对得上。
他站起来,在暮色中看了看周围的地形。
土丘的位置比周围的旷野高出大约一人身高,站在丘顶能看到更远的地平线。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观测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月光很亮,把砂石路面照成银白色。
他在路上走得很慢,像是在用行走来消化这个发现——那条弧线确实还在继续延伸,而且它的方向正在把他引向一个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区域。
第二天早上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白奇。
白奇没有惊讶,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坐标纸,在时也描述的第七处节点位置旁边画了一个圈——
不是最终确认,是一种标记,像是在等待进一步的验证。
他在页面边缘加了一行批注:“第七处节点位置推算完成,弧线曲率与前六个点一致,预计该位置存在与前面六处同类型的信号节点。”
写完那行字之后他放下笔,让那页纸在桌面上晾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段时间。
那天下午时也和苦玉一起去了那处土丘。
晨光已经升得很高了,把土丘表面的碎石层照得发亮。
苦玉走在前面,在丘顶蹲下来用手掌贴着碎石层表面,感觉到那层温热正在以稳定的频率从碎石缝隙中向外传导。
她沿着丘顶走了一圈,在丘顶北侧一处碎石层略薄的位置停下来,那里的热度比周围更集中一些,像是通道在这个位置距离地表更近。
她蹲下来用手把那一小片碎石轻轻拨开,露出下面一层颜色偏暗的土质。
她沿着土质的边缘用探针插了几下,入土大约半掌深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硬质表面,和前面几处石板相同的质地。
她在那个位置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走回观测站。她没有在当天记录里写任何关于那块石板的内容,
只是在日志的最后一页留下了一行空白,像是等待某个验证完成之后再来填写。
时也在那天傍晚沿着弧线的方向继续往前延伸了一段。
他走过了第七处土丘之后没有停下,继续沿着弧线的曲率走了大约同样的距离,然后停下来。
那里是一片平坦的草地,没有明显的地表结构,但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的时候,感觉到一阵比前面几处都更清晰的热度正在从土层下方传上来。
位置和弧线的推算一致,间距和方向也对得上。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在暮色中看了一会儿那片草地的轮廓。
地面上的草比周围的稍微矮一些,颜色也更浅,像是长期被某种东西影响着水分分布。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来时的路走回观测站。
那天晚上,沐心竹走进了他的房间。她站在窗台边,那五枚铁片排成一排,像是正在等待被重新排列。
她伸出手,沿着那排铁片的边缘走了一遍,然后在最后一枚旁边停了一下。
她想了想,然后说:“如果弧线还在延伸,那铁片可能也需要被重新排列来对应新的节点位置。”
他站在她旁边,那排铁片的间距在月光下保持着和地面上节点等距的排列方式。
他伸出手,沿着那排铁片的边缘从第一枚走到第五枚,然后在她停住的位置旁边,隔了相同的距离,
轻轻点了一下窗台的表面,像在替尚未抵达的下一枚铁片,留下一个与弧线节律对齐的间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