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炸结束，一切重归寂静。
接近五吨航空炸弹，直接让曾经繁华的岳麓书院沦为废墟，各种建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弹坑，之前的图书馆如今只剩几根石柱还立着，书院内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往日宁静祥和的景象不复存在，呻吟声和蕴含痛苦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延续近千年的岳麓书院，已经成为一片火海。
岳麓南路最东端民居区域，这里距离岳麓书院图书馆一点五公里，紧邻湘江。
方玉租用的房屋便在这里，由于距离岳麓书院较远，并未受到轰炸的波及。
“方小姐，现在图书馆区域非常危险，天上还有日军飞机，在没有收到进一步指示前，我不能让你们过去。”屋内，家属保护组负责人面容严肃，全力挡在方玉面前，朝着准备赶往清风峡防空洞的二女解释道：“您放心，清风峡石洞可以抵挡重磅炸弹的威力，余同学一定会没事的。”
“让开！”方玉眼神满是焦急，整个人心烦意乱，急声说道。
林婉言语透出一丝急切，迅速说道：“张先生，现在轰炸已经结束，我们只想尽快确认余华的安全，请你让我们过去。”
“抱歉，方小姐，林同学，保护你们是我们四个人的任务，我还是那句话，在没有接到上峰命令之前，我不能让你们过去。”家属保护组负责人张成再次摇头，话音沉稳，再次劝解道：“假如你们现在过去，沿途有个万一，出了事情，我个人会挨一个处分，可你们会让余同学抱憾终身的，你们可以站在余同学的角度想想！”
方玉喝道：“我不想听那么多，你到底让不让？”
“不让，除非您枪毙我。”负责人张成面容坚定，眼神刚毅。
“你以为我不敢？！”
方玉眼神凝视张成，咬牙道。
您当然敢。
少校军衔的张成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没有继续说话，保持沉默，他知道眼前的方玉有些失去理智，继续说话毫无意义，只要拦住方玉和林婉即可。
作为最优秀的军人，黄埔毕业生，张成要做的只有一个——完成任务。
其实方玉的反应很正常，心爱之人生死未卜，为其慌乱和担忧是正常情况，张成能够理解，但这不代表他要让方玉和林婉两个保护对象涉足险地。
天上的日军机群还在，如果去往清风峡的途中被对方发现，一个机枪扫射，就能瞬间消灭保护组所有成员和两个保护对象，这种风险，他不敢去冒。
“小玉，冷静些，张先生说得有道理，现在外面风险太大。”林婉感受到张成极其坚定的意志，知晓想要马上去清风峡不可能，轻轻拉住方玉，安抚一声，而后询问道：“张先生，清风峡防空洞真的安全吗？”
方玉感受到林婉的安抚，抿住嘴唇，没再说话，稍稍恢复理智，努力平复有些慌乱的心神。
“林同学，方小姐，你们放心，清风峡防空洞非常坚固，上方是厚实的岳麓山体，通道有十五米深，内设钢制大门，防护力非常高。”
张成察觉到两女的变化，连忙介绍清风峡防空洞的大致情况：“余同学和华教授是我们长沙站最高级别的保护对象，在空袭撤离信号弹打出之后，我们的弟兄会第一时间掩护他们前往清风峡躲避，即使牺牲我们长沙站所有人的命，也要保住余同学和华教授。”
得知清风峡具体情况，林婉心中微微一松，只要余华和华罗庚能及时进入清风峡防空洞，幸存下来应该没有问题，点头问道：“好，我们就在这里等着，现在轰炸结束，麻烦你派一个人去清风峡，确认余华是否安全，你看可以吗？”
“吴子明，马上去清风峡确认情况。”张成点头松了一口气，没敢看旁边的方玉，立即转身向一名保护组行动成员下达命令。
作为黄埔毕业生 军统正式成员，张成很清楚方玉的身份，面对这位前代校长的亲侄女，他的心理压力还是很大的，能不得罪尽量不要得罪。。
“是！”行动成员吴子明举手敬礼，转身离开屋内，直奔清风峡。
……
夜空。
“中队长，经目视确认，轰炸区域打击效果优秀，编队投弹基本覆盖轰炸目标，主体建筑已经摧毁。”领航员中村武雄双手紧握光学望远镜，目睹轰炸效果全程经过，待见到岳麓书院区域陷入火海，目标建筑成为废墟之后，立即向黑田健二报告轰炸评估情况：“我们现在准备返航吗？”
“不，通知各机调整航向，往城区中心飞行，机腹机枪向城区开火，打光所有子弹。”黑田健二摇头拒绝，双眼看向右下方闪烁红色灯光的长沙城，面露狠厉之色，下达新的命令：“这是对岳麓山防空阵地向我们开火的回应！”
胆敢向海军航空队木更津第一飞行中队开火，这种支那军队的挑衅行为必须予以回应。
“嗨，我明白了！”听到中队长的解释，中村武雄眉头上扬，眼中露出一丝认可，立即点头执行，向各机传达命令。
整支九六式中型轰炸机群执行命令，按照撤离航线离开岳麓山空域，向右转向，绕了一个半圈之后重新对准长沙城。
长沙城内，听到渐渐远去的飞机轰鸣声再次响亮起来，绝大多数民众意识到日军轰炸机群调头返回，内心惶惶不安，有人极度惊恐且慌乱，不知该干什么，连忙跑向最近距离的坚固建筑，大部分人只能躲在家中不敢出去。
岳麓书院的声势已经传遍全城，虽然不知道具体伤亡情况，但其恐怖动静足以让任何人明白日军轰炸机的可怕。
新河机场，战备机库内，2架p-26‘玩具枪’战机正在进行升空前准备工作。
八名地勤人员满头大汗，忙得不可开交，加油组四个人负责加注燃油，两名地勤人员拼命摇动手摇泵，将油桶内储存的高标号航空燃油泵入油箱内，摇累了就换另外两人上手，弹药组两人以最快速度装填机枪子弹，检查机枪状况，启动组两人则站在手摇惯性起动机位置，等待燃油加注完毕便开始辅助发动机启动。
尽管从接到长沙站电话作战命令到现在已经过去2分钟，可由于这个年代的战机升空前准备工作繁琐且耗时，到现在2架p-26都还没有完成所有准备工作。
机库门口，两名飞行员已经准备就绪，看着几乎拼命操作的地勤人员，尽管内心焦急，却只能站在旁边，耐心等待燃油加注完毕。
没有足够的燃油，起飞升空毫无意义。
幸好现在是晚上，天上的日军战机没有率先攻击机场，不然就连起飞的机会都没有。
“师父，上天之后怎么打？我从来没有在晚上飞过。”飞行员梁叔平身穿羊毛内衬的连体飞行服，头戴崭新的皮帽和防风护目镜，脚上穿了一双明亮的皮革羊毛飞行靴，看了一眼自己的座机，压下心中的焦躁，转头看向身旁参加过多次淞沪空战的老飞兼飞行教官黄国瑞，询问道。
从航校紧急毕业分配到空军p-26战机部队服役，成为一名空军正式飞行员，身为稚嫩新飞的梁叔平，总飞行小时数只有18个小时，参加过一次实战，没有实际战果。
梁叔平从未接触过夜间飞行训练，更别提夜间作战，无论是飞行经验，还是战斗经验都少得可怜。
但他已经是p-26战机部队最后的新鲜血液，为数不多的合格飞行员。
p-26‘玩具枪’，波音设计制造，采用全金属下单翼气动布局，起落架为永久不可回收类型，最大航速377公里每小时，装备两挺勃朗宁7.62毫米m1919机枪，中华版本型号波音281，采购数量11架，隶属空军第三大队白鹰中队。
白鹰中队飞行员由国外华人志愿者和航校毕业生构成，自淞沪会战以来，白鹰中队11架p-26经过多次战斗消耗致使数量锐减，时至11月初，还剩最后四架。
本来这4架p-26驻扎于金陵，准备参加即将爆发的金陵保卫战，结果月初的时候突然接到航委会调令，调动2架p-26转场进驻长沙新河机场，保护岳麓书院的安全。
梁叔平和黄国瑞便是执行此次任务的飞行员。
“夜间我也没飞过，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黄国瑞摇了摇头，抽着最喜欢的哈德门，面色平静，身上的连体飞行服已有些破旧，飞行帽子满是褶皱凹痕，看了一眼天空之中去而复返的日军轰炸机群和2架护航战机，内心已然作出决定。
话音平和，毫无波动，听起来就像是明天去吃烧烤一样。
夜间空战？
这也是他的盲区。
“我知道了，师父，我……我想抽口烟。”听到自家师父这番话，梁叔平攥紧保暖手套，深吸一口气调整自身状态，眼神透出一丝坚定。
黄国瑞看了一眼身边这位从不抽烟的稚嫩新飞，摸出烟盒想要取杆新的，发现烟盒已空，随即将抽到半截的哈德门递出，笑着问道：“叔平，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有个未婚妻，我妈给我订的，还没见过面。”梁叔平点头，接过半截哈德门，深吸一口气，突然呛了几下。
黄国瑞正色道：“那就争取打下2架日军飞机，领个勋章，等到结婚的时候好好宣扬。”
“好。”梁叔平点头，用力抽着平日里最不喜欢的香烟。
“黄上尉，梁少尉，飞机准备就绪，请登机！”没过多久，地勤组技术军官来到两人面前，看着两人面露尊敬之色，举手敬礼，正声道。
黄国瑞和梁叔平点了点头，互相对视一眼，立即动身登机，各自爬上座机的驾驶舱，启动组地勤人员迅速摇动手摇惯性起动机，带动内部飞轮高速旋转，按照标准要求拼命摇动三十多秒，立即示意踩动飞机离合。
转瞬，高速转动的飞轮和发动机曲轴啮合，飞轮储存的能量瞬间释放，带动发动机曲轴转动，很快达到启动速度，紧接着，两人相继按下启动按钮。
“嗡！”独属于普惠R-1340-27航空发动机的轰鸣声，响彻于长沙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