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强显然也不好意思安然的躺在医馆里,一听明儿家里要插秧,争着今日就要回家去,他干不了活,小牛和他媳妇能帮上忙,他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完全没问题,不用人额外照顾,而且他只是一条大腿受伤了,又不是瘫痪了,自己撑着木棍也能走动。
林兰华无奈的用手背搭了搭额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曾强劝住了,留在医馆里,却也同意带着曾小牛回家去干活,曾小牛今年十四岁了,在这时代已经是能帮家里干活的好劳力了,回去确实能帮上忙,林兰华同意把人带回家。
去和黄大夫打招呼告辞的时候,正好看到王文才扶着医馆大门,落寞走出的身影,两只手里空空荡荡,啥药都没有买,林兰华站定在医馆里,皱了皱眉,回过神来,随意扯了一旁忙活的伙计问道:
“那人看得什么病啊?”手指着王文才的方向。
伙计显然还记得人,叹息道:“他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病,就是折磨人,按说好好吃几贴药就能改善,就是药方里有几味药材,价钱不低,换其他便宜些的药材根本不行,他自己说是一个孤苦老人,手里没那么多钱,在医馆磨了好一会儿,大夫也没松口,他就走了。”
伙计说着话也唏嘘不已,他在医馆好些时候了,这样的人遇到过不少,刚开始心还软,时常可怜这个,心疼那个,尤其是那些头发花白,一把岁数的老人,到现在他已经可怜不过来了,可怜的人太多了,看到那种不忍心的人或者场景的时候,他就自己尽量离远点,少见一点心里也少难受一些,无能为力也令人痛苦,惟愿自己变得心狠些。
见林兰华神色不对,伙计低眉浅声问道:“你认识他啊?”
刚他一晃眼好似也瞧见这老人家是坐林兰华的骡车来的医馆,他是回春堂的伙计,对林兰华赵大成一行时常来卖药材的人熟悉得很,又有黄大夫那边的关系,两相自然熟络,平日里见到都会随意寒暄两句,是以这会心中疑惑,直接开口问了出来。
林兰华点点头,还没说什么,伙计就被叫走忙活去了,林兰华再扭头朝着门外看的时候,已经不见王文才的身影了,她呼出口气,压下心头的那股异样,重新抬脚走了。
林兰华牵着骡子走出医馆之后,不紧不慢的去了黄大夫家,将骡子暂时交给黄映秀照看着,她就上街上逛去了,先去卖菜卖肉的市场,买了点儿新鲜的猪肉和骨头,又买了些豆腐和芹菜,她来来回回走了一圈,这时节都没什么蔬菜,韭菜、春笋、豌豆尖家里都有,她就没有买,其他的就还有些春日的野菜,蕨菜、荠菜这些,蔬菜太少,想吃都没地儿买。
叹息了一会儿,林兰华颇有些无力,见天色渐晚了,她快步去买了些自己要吃要用的东西,才匆匆回到黄大夫的小院,
接上曾小牛,牵着骡车,同黄映秀招呼了一声,她就架着骡车出城了,才出城门走了没多远的大路上,就遇见了同样往回走的王文才。
老人家手里拎着用大叶片包好的骨头和一块豆腐,被老人家小心翼翼的拿在手里,和林兰华车上的东西对比起来,令人心酸不已。
他走得速度不快不慢,苍老瘦削的身子,在路上一晃一晃的挪动,林兰华远远看着无端端的泛起辛酸。
骡车的响动,惊动了走在路上的王文才,他连忙避到路边上,回过头一看。
林兰华还离着好几步远,就勒绳子了,骡子正好走到他前面一点儿停下步子,林兰华停定骡车,就热情的回头招呼老人家上骡车来,顺道捎他回村。
老人家一个人走回去,还不知道天黑前能不能到家呢。
曾小牛连忙挪开屁股,给他腾出位置,王文才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并没有拒绝,朝着骡车走来,小牛伸手拉了老人家一把。
坐定之后,王文才十分不自在的开口说道,
“真是不好意思,来来回回都坐你们的骡车,劳烦了,劳烦了,”从前在路上遇上他们夫妻,他们都十分好心的捎上自己,他心中十分感念。
大抵是真的感到些窘迫,王文才一手拿着东西,一手无措的搓着衣角,嘴里还在说着感谢劳烦的话语,看得林兰华又开始心酸,
她连忙扭过头去,看着前方的官道,握紧了骡鞭,回道:“不用这样客气,我们本来也是要来往县里的,顺路的事儿,又不是特意送您老人家。”
鞭子轻轻一扬,骡子哈出一口气,哒哒的抬步往前走,王文才见林兰华专心赶车,垂眸也没再说什么,他一个男性长者,面对她一个小好几轮的妇人,总是有些不太自在,
这会儿车上还有曾小牛,他还比来时松快一些。
专注赶车的林兰华听到王文才问小牛,他爹的腿伤怎么样了,两人你来我往的聊着,林兰华就静静的听着,并没有插话。
“呼呼~...”正说着话的功夫,王文才忽然有些呼吸不畅,喘息声很重,给身边的曾小牛吓得够呛,立马从坐着,变成跪直着身子,伸手想扶人又不敢乱碰,怕碰坏了人,十分的手足无措,
“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缓缓...就好。”王文才显然早就熟悉了这种状况,右手捏着拳头,在自己的胸前捶了好几下,拍得梆梆响,拳头随即变成掌,他自己给自己顺气,
听到喊声,赶车的林兰华也惊讶的扭头过来,看见老人家皱紧了眉头,张着嘴有些艰难的呼吸,手还在一下一下的顺气,她连忙拉紧了缰绳,把骡车慢慢的停稳,边着急的问道:
“没事儿吧?这是怎么了?”
王文才枯瘦褶皱的手上,青筋十分明显,微微凸起,像是虫子一般再皮下蠕动,手骨上仿佛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包裹着骨头,皮上还有不少褐色、黑色的斑点附着在黝黑的皮肤上,瞧着十指还有些僵硬不灵活,
颤颤巍巍的手在空中摆了两下,王文才嘴里断断续续的说:“没...事儿,继...续...走吧!不用...管我,我...呼呼~一会儿就好了,”话音气息不足,断句就像是没说完就不得不断口了,要没气了的样子,听着有些别扭,也叫人心慌,
“喘不上气吗?要不要回县里去看看?”
林兰华见他这样,眉目中都是紧张,上岁数的人,最容易出现各种疾病,也最需要多加小心。
王文才摇摇头,死活说不用,
“这是...老毛...病了,去...去县里...也瞧不出个...什么,我今...今日...已经去...瞧过了,没...没用的,别...折腾了,”一字一句说得十分吃力。
看得林兰华和曾小牛都十分不忍心,没再继续问话,静静的等着他缓过来。
两人好一会儿没有动,老人家才缓过来些,曾小牛询问过后,连忙解了自己身上的葫芦,给他喝了一口水,又抬手不遗余力的给老人家顺背,王文才有些凹瘪下去的嘴,含着水,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些,嘴角流出一些,他缓慢的咽了下去,黝黑枯瘦的手撑在骡车上,又缓了一会儿,
呼吸声依旧粗重,清晰可闻,但是瞧着比刚才的样子好多了。
林兰华张了张嘴,没有问,见他才好上一点儿,又在催促着骡车赶紧走,她有些黯然的继续赶着骡车走。
身后,曾小牛见人缓过来些后,心有余悸的问道:“王大爷,你是怎么了?有没有好好看大夫啊?”
耳边有虚弱的声音传来,“看过大夫,是老毛病了,不好治,缓一缓就好了,”话音中还带着点儿安慰人的意味,
“不能吃药治好吗?总是这样也不是办法?是不是你看的大夫医术不好啊,应该换个大夫看看,说不定有法子治。”曾小牛还是表示不太理解,心疼老人家,嘴里的问题一连串,就希望老人家能治好这毛病。
“看不看都是这样,它自己会好的,也死不了人,”老人家的声音有些缥缈,清浅如同呢语,消散空中,尤其是最后一句话,又或许是傍晚的山风有些大,大得吹散了什么,林兰华好似没有听清楚。
曾小牛侧头看着王文才凄苦的样子,没有在开口问话,三人一骡默默的走在回村的路上。
日头已经来到了西山顶,眼瞧着就要落下去了,橙红的晚霞拖长了他们的身影,也照映着晚归的飞鸟。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念着王文才刚不舒服,林兰华直接赶着骡车把人送到了荷花村——王文才的家门口,一停稳骡车,扭过头来,看着王文才慢吞吞的从车上走了下来,两人正说话的功夫。
院子里跑出来一个男孩,瞧着同曾小牛一般大,但是比曾小牛瘦弱不少,脸上微微凹陷,皮肤也晒得黄黑黄黑,眼睛倒是亮着光,见到他们还愣了一下,才缓缓跑上前来扶住了王文才。
林兰华扭过头看着紧随男孩之后跑出来的姑娘,她知道这是王文才的孙子孙女,男孩已经十四岁了,女孩才十二岁,兄妹俩都晒得黄黑黄黑的,显然没少干家里的活计,衣裳上也是补丁摞补丁,收拾得却还算干净。
“今日真是劳烦了,还累你送到家门口来,你们俩快进屋来坐,进屋坐,在我家吃了饭在回去了,真是麻烦了,”王老头一边邀他们回家,一边将手里的骨头和豆腐交给孙女,并快速吩咐道:
“你快去整治一桌饭菜出来,”
他孙女王小飞愣愣点头,看了林兰华他们一眼,接过东西扭头就往灶房去了,
林兰华连忙叫住了人,出言婉拒道:“不用不用,顺路的事儿,别麻烦了,我们还赶着回家,一会儿天不见亮了,不好走,我们这就走了,别麻烦了。”
曾小牛也连连摆手,将胳膊从王老头的手里扯了出来,“王大爷我们不吃了,天色晚了,得会阿吉了,下回有空再来了,”
王老头还在一个劲儿的留人,曾小牛无措的和老人家来回拉扯,林兰华默不作声的到骡车边,从骡车上的提篮里拿了东西,用一块儿粗布包着,看不出是什么,
一旁注意到她的王小顺,开口说了好几句留人的话,见到她的行为,正疑惑她要做什么的时候,就看折身回来的林兰华,直接将粗布包裹的东西塞给了王文才,道:
“这个...您老拿着,好好把病养好,照看两个孙子才是正经,这是七日的量,吃完之后,再去找大夫重新看一看,别拖严重了,我们这就走了,不用送了,也被多说其他的了。”
林兰华嘴快唰唰说完,拉了一把曾小牛,确认王文才抱稳了东西,她带着人快速转身牵着骡子走了,任凭王文才在后面怎么喊都喊不答应,闷头快走。
王小顺和王小飞追过去好几步,都没喊住人,疑惑的站在院门口看两人越走越快的身影,刚才林兰华话说得太快,没头没脑的,他们兄妹俩根本没有听清楚。
见人马不停蹄的走远了,王文才扭头见着有邻人正满脸不解的走出来向他们询问情况,他笑着敷衍两句,只好带着孙子回了院子。
林兰华刚才说的话,他听清楚了,也过了一遍脑子是什么意思,眼下看着怀里的东西,他就是有些不敢相信。
抿唇伸手扯开粗布上的结,不过就包裹了一层粗布,一掀开里面赫然就是七个药包,板板正正的一一捆好了,瞧着药包鼓鼓囊囊,
王文才有些傻眼了,
竟然是真的!
她怎么会知道呢?
转念想起林兰华也去了医馆,而且据说她侄子的媳妇是回春堂一个老大夫的孙女。
眼里满是动容和挣扎的盯着药材看了又看,联想林兰华的话,他就知道这些药的价值,心下十分感念林兰华的好心,又十分的不安。
得把这药还给人家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