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赤瑶将魔核交给雷狼,叮嘱道:“你小心些。若出了什么变故,立刻捏碎玉简。”
雷狼嗯了一声,将东西收好,转身继续前行。
三日后,慕晨坞。
这慕晨坞四面无墙,只以八根粗壮的血魂石柱撑起一片巨大的黑石穹顶。四面通透,罡风穿堂而过,血月的红光从穹顶缝隙间斜斜洒下,将整座止戈阁笼在一层薄薄的红纱里。
楼中灯火通明,酒香混着脂粉气,丝竹声伴着低笑,各族修士三五成群散坐在矮榻长桌间。这里没有巡城守卫,没有盘查关卡,只守一条铁律。
入楼者,恩怨暂搁。谁敢在此动手,便是与所有维持此地规矩的家族为敌。
雷狼踏入慕晨坞的刹那,楼中喧闹猛地静了一瞬。无数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来,有好奇,有打量,更有几道毫不掩饰的贪婪,黏在他身上挪不开。
一名侍者迎上前来,躬身问道:“大人是吃饭还是住店,还是寻人?”
赤家的人何在?雷狼视若无睹,直接开口,声音沉而不响,却清清楚楚压过周遭嘈杂:“在下人魔族,‘狼王’,前来赴约。”
此话一出,楼中先是安静了几分,随即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低语。那侍者脸色骤变,压低声音道:“大人,还请不要在此生事。这里是什么地方,您应该清楚。”
雷狼今日来,本就是要闹事的。更何况,他的目标是整个魔界。像这种三不管地带,看似中立,实则被各大家族暗中把持。这种地方,自然不能留。
雷狼斜睨他一眼,语气冷了几分:“方才,不是你问我来做什么,我问问邀约我的人是否来了,不过声音大了些,有何不对?怎么,你们这里不让大声说话?”
雷狼再次提高声音,语气里满是张狂,震得杯盏微微作响:“赤家的人呢!本王来赴约了!既然发了邀约,又不给准日子,那便该天天在这儿候着老子!”
“小子,太狂了!” 角落里一个魔皇中期的修士拍桌而起,“谁不知道你谋害赤家二小姐,夺宝叛逃,更是修为跌落。现在还敢找上门来?当心走不出这慕晨坞!”
雷狼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去:“呵呵,怎么,这位‘大哥’。莫不是要在这里杀了在下?”
“你!”
就在楼下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二楼回廊上传来一声轻笑。一名青衫男子缓步走下,眉眼与赤烈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深藏的沉稳,拱手笑道:“呵呵,是在下考虑不周,怠慢了狼王兄弟,恕罪恕罪。”
“请。”
雷狼看着他,心中已经了然。根据柳姬先前传来的消息,此人名叫赤彦,是赤牧妾室所生之子,赤烈的异母弟弟。说是嫡系,却因生母身份低微,在赤家一直不受待见。
这赤彦不但修为比赤烈扎实,心机更深。碍于身份,从来只配给赤家做些擦屁股、收拾烂摊子得事情。
在赤家,从上到下,没人管他叫“少爷”,只称他一声“二公子”——言外之意,勉强算是赤家的人。他的地位虽然还挂着公子的头衔,实际也就和管家差不多,只是挂着一个头衔罢了。
赤牧从不派他去做什么涉险的核心任务,表面上是护着他,实则是怕他锋芒太露,压过了嫡出的赤烈。可越是刻意打压,反倒越逼出了他的韧性与天分。
就是在这种一次次收拾烂摊子、周旋各方势力的磋磨里,赤彦靠着自己的天赋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路。更凭着自身过人的天赋,暗地里将修为打磨得极为扎实浑厚,真实实力早远超同辈的赤烈。
只是他惯于藏锋敛锐,常年将修为压制在极低的境界,外人都只当他是个仰人鼻息的旁支公子,谁也摸不清他真正的底子到底有多厚。
赤彦引着雷狼径直朝二楼走去。二楼回廊尽头,一间半敞的雅间中已经摆好了一桌酒席。席上坐着二人。左手边是个矮胖中年人,满脸堆笑;右手边则是一名黑纱蒙面的女子,身形纤细,周身魔元波动极为内敛。
赤彦侧身引路,带着雷狼径直上了二楼。回廊尽头一间半敞的雅间,桌上早已摆好酒席。
“狼王道友,请坐。” 赤彦笑着伸手,将雷狼让到主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在下赤家赤彦。这两位是我府上的客卿,今日特备薄酒,替愚兄,向道友赔个不是。”
一句话,直接把自己的身份、来意,连同随行的底气都明明白白亮了出来。
雷狼没有立刻答话,目光毫不隐藏地在三人身上一扫而过。三人修为尽收眼底:赤彦魔皇后期,矮胖中年人魔皇巅峰,而那黑纱女子气息如渊,至少也是魔帝初期。
说是随从、客卿,不过是赤牧用来监视赤彦的眼线。可笑赤牧到死都不会知道,他派去的所有人,早被赤彦不动声色地策反了,就连他和赤烈身边,都埋着赤彦的钉子。
换句话说,赤彦要反,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缺的从来都不是实力,只是一个名正言顺上位的由头。而雷狼闹出的这桩事,恰恰把机会送到了他眼前。所以他才装着勉为其难接下这烂摊子,心里却是早已翻起了浪。
“愚兄,赔罪?”雷狼扯了扯嘴角,在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下,“哼,不愧是修罗七王之首的赤家。这赔罪的排场都新奇得很——要赔罪的人不到场,反倒让一个‘二公子’来代劳。还带了位魔帝境的客卿压阵。赤家,当真是好大的手笔,是看得起本王。”
赤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道友说笑了。这二位也是在下恰好在城中遇到,便一同来了。来,先饮一杯,权当是愚兄给道友赔个不是。”他亲自斟了一杯酒,推到雷狼面前。
雷狼低头看了一眼那杯酒,没有端起,只是抬起眼:“哼,我说过,谁要赔罪,让他亲自来。你,算个什么东西。另外,你们有什么事、想要什么,不如直说。”
赤彦握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笑意半点不减,反倒慢悠悠放下酒壶,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道友莫要拒人于千里之外。我等已在此等候多时。”
“至于愚兄为何不能亲自前来,想必道友比谁都清楚。那日你那一击,可是将我大哥的识海直接震得几乎溃散。道友不会不知吧?”
“呵呵,那不是更好吗。你大可借着你大哥的由头,趁机上位啊?” 雷狼嗤笑一声,顿了顿,半点情面不留,“嗯,这的确是个好机会,不过可惜 —— 我那日留了手,否则他断不可能只是识海受创。不过以赤家的底蕴,你那位‘愚兄’怕是早就能下地走动了吧。”
“但是你放心,等下次我遇上他,直接斩了,为你腾出那个位置,如何?”
赤彦闻言眼神微微一缩,随即打了个哈哈,摆了摆手,像是全然没听出话里的刺:“狼王兄弟真会说笑。我赤彦对家兄向来敬重,绝无二心。至于家兄重伤,乃是他技不如人,我赤家还输得起。”
他顿了顿,看着雷狼油盐不进的模样,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终于沉了几分,不再绕弯子:
“既如此,那便直说了。狼王道友近来在交易所风生水起,短短数月便从灰煞升至赤血,好大的本事。我赤家向来爱惜人才,道友若肯归附,赤家必定以国士相待。”
“哦?‘我赤家’?” 雷狼挑了挑眉,像是听了句笑话,喉间滚出两声低笑,“赤彦公子,说得倒是顺口。张口便是‘我赤家’——怎么,这赤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你一个旁支二公子,有这个资格替赤家开这个口吗?”
赤彦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眼底的温和终于裂开一道缝:“阁下莫要咄咄逼人,否则 ——”
旁边那魔帝初期的黑纱女子微微侧过头,一股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悄无声息地漫过来,将整间雅间牢牢笼住。
雷狼端坐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周身魔元微微一震,一缕暗紫煞气顺着桌沿无声散开,那股压过来的帝境威压撞上来,便如撞在一层绵韧的屏障上,微微一滞,便悄无声息地散了大半。
“赤家想招揽我,还是想杀我?” 他抬眼,暗紫色的瞳孔里没半分波澜,“若是招揽,这就是赤家的诚意?若是杀我,就凭你们三个,怕是留不下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