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悄然抬眸，见言陌背影挺直如松，却在玉兰疏影里透出几分疏离。
而一旁的清流和李福禄也瞧见了这位帝皇的淡漠与疏离，我垂眸掩去眼底微澜，只将纪晓腕上那枚素银镯子轻轻拨正，指尖温热地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你且安心养着，宫里一切都好，本宫自会照拂周全。”
“谢皇后娘娘！”
窗外玉兰风过，簌簌落下一小片雪白花瓣，悄然飘落于纪晓枕畔，她怔怔望着那瓣花，仿佛被那抹清冷的白刺得眼睫微颤，喉间哽着未落的泪。
其实，纪晓也看得出来，言陌待她，终究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宫墙。
且不仅对自己是这样，对这宫里所有人，皆是如此。
唯有对自己近前的这人——沈薜芷，才肯卸下那层玄色龙纹的冷硬壳子，露出底下温热的、会皱眉会叹息的血肉之躯。
沈薜芷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了一遭，终究没敢吐出来。
—可这宫墙之内，谁又不是戴着一副面具过活呢？
就连眼前之人也是如此，只怕连她自己，也早将那副端庄雍容的皇后面具，戴得比谁都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见气氛有些尴尬，我便笑着问道：“皇上，可曾为公主想好了名字！？”
言陌这才微微侧首，目光掠过纪晓苍白的面颊，又落回我脸上，“静芜，封号平宁。”他声音清冷如檐角初凝的霜，——静者，安也；芜者，繁盛而不争。平宁二字，取自《诗经·大雅》“凫鹥在泾，公尸来燕来宁”，亦含“四海清平、岁稔年宁”之愿。
静芜……平宁。
不过言陌膝下的公主都是静字辈，封号里面里也都嵌着“宁”字，倒也合着宫中旧例，只是这“芜”字清寂，偏又缀着“平宁”二字，倒叫人一时品不出是盼她静守深宫，还是许她自在如野草蔓生。
我却面上不显半分不悦，反而笑道：“静芜二字清雅脱俗，平宁之号更是寓意深远，臣妾替谨妃谢过皇上恩典。”
纪晓饱读诗书，怎会不知着两个字的含义，指尖在袖中悄然蜷紧，喉间泛起一丝苦涩的微腥——她忽然想起多年之前的上元夜，她出门游玩，远远地看着那两张并肩立于灯市尽头的剪影：一个玄衣如墨，一个素衣似雪，灯影摇红里，他抬手为她拂去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青丝。那指尖悬在半空，未落未收，仿佛时光也凝滞于那一瞬的暖意里。
那缕青丝终究未曾拂下，正如她此刻喉间翻涌的千言万语，终究咽回了腹中，化作一缕无声的凉意，沉入肺腑最深的幽处。
“皇上取的都是好名字！”纪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在寂静的殿内激起细微回响。
只是话音刚落，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我和言陌齐齐侧目望去。言陌只是眉头微蹙，我则是莞尔笑道：“定是其她姐妹们，来向你道喜来了！皇上，我们还是先走吧，要不然她们也放不开！”
言陌颔首，他正有此意，起身时玄色常服袖角掠过案几边缘，带起一缕沉香余韵，悄然散入殿中未尽的暖意里。
我又嘱咐了纪晓几句后，也跟着起身，指尖轻轻抚过袖口暗绣的云雁纹，那纹路细密微凉，仿佛还沾着永安宫檐角滴下来的雨水。
永安宫外天光初透，青灰云层间漏下几缕微芒，我和言陌刚出了殿门，正好遇见了前来向纪晓贺喜的妃嫔。
她们见到我们，先是微微愣神，随即又忙不迭地压低了声音，彼此交换着眼色——言陌素来不喜喧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天子清寂。
随即，众人齐齐敛衽下拜，莺声燕语如春水初涨：“臣妾（奴婢）参见皇上、皇后娘娘，皇上、娘娘万福金安！”
言陌只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众人低垂的发顶，便径直抬步向前，玄色袍角在微光里划出一道沉静的弧线。
“进去吧！”我和煦地开口，“莫要拘礼，谨妃刚产下公主，正需人陪着说说话呢。”
话落，我快步追上言陌，只见言陌此时正在永宁宫等我。
他注视着永宁宫的匾额，不知在想些什么。当我来到他的身前之时，他又将目光立即落在了我的身上，“走吧，去看看德仪！”
我垂首轻允，步履未停，青石径上露水微凉，沁透绣鞋底子。永宁宫朱门半掩，门缝里漏出一缕沉水香，混着新换的素绢帷帐气息。
片刻后，我和言陌来到延禧宫，只见延禧宫外，站满了恭迎圣驾、凤驾的宫女、太监。
只听她们俯身行礼道：“奴才/奴婢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我们则是在恭迎声中下了马车，进入到延禧宫的德明殿，德明殿内烛影摇红，暖香浮动。
徐清风已由宫人搀扶着倚在锦榻之上，见我和言陌进来，落落大方地微微俯首道：“臣妾恭迎圣驾、凤驾，皇上、娘娘万福金安。”
我抬手虚扶，嗓音清越如玉磬轻叩：“德仪免礼，快些躺下歇着，莫要伤了身子。”
言陌却已缓步上前，亲自将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搁在徐清风枕畔，徐清风随即道：“臣妾在此谢过皇上、皇后娘娘！”
我含笑颔首，指尖悄然抚过腕间一串沉香佛珠，珠子温润微凉，恰如方才永宁宫门缝里漏出的那缕沉水香——静而不争，却自有千钧之重。
“昨夜辛苦你了！”我先一步来到徐清风的床前停下，坐下后轻握她微凉的手背，笑意盈盈地说道。
言陌则是立于榻侧，目光注视着站在床边的乳娘怀中襁褓里的婴孩，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
徐清风目光微垂，言陌眼底的寒意，她看得清清楚楚，可她并不在意，只将视线轻轻落回自己腹上未及散尽的产褥气息，仿佛那寒意不过是掠过檐角的风，吹不散她眼底一泓静水。
在她的眼里，她只要这个孩子平安落地，便已胜过世间所有恩宠与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