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六年牢的蛤蟆#】
大汉,武帝年间。
长安,王媪酒舍。
霍去病倚着酒案而坐,一身浅青色常服,腰悬短剑。
少年眉眼飞扬,随手端起案上那杯玄酒,浅酌一口,还煞有介事咂了咂嘴,一副在品什么绝世佳酿的模样。
片刻后,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面色沉肃的男子身上,语气熟络又自然。
“四弟,后世亦有类汝之人乎?”
他口中的四弟,正是如今官居廷尉,掌天下刑狱的张汤。
就是那位幼时家中肉食被鼠所窃,遭父责罚后,竟掘鼠洞、捕鼠辈、录供词、判磔刑的那位律法奇才。
今日休沐,张汤刚自宅邸缓步而出,便见门前老槐之下,立着三道身影。
霍去病、司马相如、司马迁三人,齐齐在此候他。
霍去病眼尖,瞧见他出来,当即大步上前,自然而然执住他的手手,语气热络又霸道:
“张兄,我与相如、子长三人,皆敬君高才。”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你我便在此结为异姓兄弟!”
“吾为长,相如次之,子长为三,君便是四弟!”
不等他反应,司马相如已笑着上前挽住他臂弯,司马迁也凑上前来。
三人合力,就这样半拉半挽、半劝半哄的将他架来酒舍。
此刻被按在酒舍案前,张汤只觉从头到脚都写着憋屈,满心无奈无处诉说。
他本就肤色偏深,一听这声“四弟”,那张常年冷肃的脸瞬间又黑了三分,黑得跟非洲土着似的。
你喝的是清水!不是酒!
你回味个鬼啊!
老子年近三十,位列九卿!
你个十多岁的少年郎,凭什么强收我当四弟!
司马相如二弟,司马迁三弟,我四弟,你是大哥,这排行合理吗?
你也不怕满朝文武笑掉大牙!
强行堵门,拉住就拜,拜完就喊四弟。
还有王法吗?
还有天理吗?
张汤在心中疯狂翻搅汉律九章,但根本找不到一条禁止强认义弟的罪名!
就算真有相似律条又能如何?
眼前这位,乃是皇后外甥,陛下最宠爱之人。
因为这点小事拿律法办他,旁人只会觉得是他张廷尉疯了。
毕竟成了霍去病的义弟,四舍五入都能喊刘彻一声姨夫了。
拿这种事治罪,不是失心疯是什么!
更何况……人家还请我吃肉喝酒,真闹起来,反倒显得我不知好歹。
“小……嗯,霍……嗯……”
张汤喉间滚动了几下,试图寻个稳妥称呼。
喊小霍,太过轻佻。
直呼其名,又等于羞辱。
用尚未实至的名号相称,又不合时宜。
都被气糊涂了,他身上有个正经官职……
张汤正在沉思间,霍去病已然探身靠近,伸手稳稳执住他的手。
“四弟,不必见外,直接唤我大哥便是。”
张汤嘴角猛的抽搐。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这是见外了?
他沉声道:“霍侍中,有话直言即可,不必如此。”
霍去病却半点不松手,笑得坦荡。
“四弟怎如此见外?”
“《诗经》有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此乃兄弟同心之举,我并非龙阳君,你无需多想,不必害怕。”
张汤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原诗是兄弟情!
可天幕都播过后世解读了啊!
你越解释我越害怕啊!
他连忙说道:“霍侍中有话但说,力所能及之事,我自会斟酌。”
听人说话,也要做阅读理解。
话里的意思不重要。
话里的话,和话外没说的话,才重要。
张汤的潜台词:不能办的绝对不办,能办的看心情办。
但霍去病毫不在意他的潜台词,直截了当开口:“我要搞钱。”
张汤当场愣住,满脸问号。
搞钱?
你要搞钱去找大农令郑当时啊!
那是朝廷管财政赋税的一把手!
我一个掌刑狱判案的廷尉,你找我要钱?
不等他开口,身侧的司马相如轻摇羽扇,温文尔雅补了一句:“大哥弄钱的办法,或涉算计。”
一旁捧着酒杯的司马迁立刻跟上:“所以我们需你这位律法大家,筹谋一套取利而不违律、钻空而不触法的万全之策。”
张汤猛地抽回手,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你们要我一个主管天下刑狱的廷尉,帮你们钻律法漏洞?”
三人齐齐点头。
“然也。”
“正是如此。”
“四弟果然聪慧。”
张汤气得当即起身,拂袖便要走。
司马相如却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凑近他耳畔,低声报出了几个名号。
张汤动作一顿,狐疑地看向三人。
“此辈资财,乃陛下意在收归国库之物。”
“陛下看中的钱,你们也敢抢?”
见他不再执意离开,霍去病立刻上前,笑着将他按回坐席。
又亲手为他斟上一杯粟米酒,语气也沉了几分,不再是方才的嬉闹。
“四弟,你虽是帝之利刃,却也是替罪之器。”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你的结局,你当真不知?”
张汤怎会不知。
自他入仕为官,决意做刘彻手中刀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终有一日,要为帝王背负所有骂名,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霍去病之言虽戳中他心底最不愿触碰的事,但他依旧面色冷硬,沉声道:
“吾为君之刃,为君而折,无怨无悔。”
“陛下英明,必会庇护我的子嗣,保我张氏血脉荣宠。”
“更何况如今天幕现世,未来大不同!”
“帮你们?”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眼前三人,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霍去病端起面前那杯玄酒,一饮而尽。
“天幕现世,改得了世事,却改不了人心。”
“你该做的事,依旧要做,你的结局,依旧不会变。”
“除非你现在辞官归隐,可你舍得这一身律法之才无处施展吗?”
张汤沉默。
他舍不得。
“我若能保你寿终正寝,护你儿子平步青云,你可愿帮我?”
闻言,张汤嗤笑一声,满眼嘲讽。
保我?
护我子嗣?
人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难不成,你要造反当皇帝啊?
“霍侍中若真有这般本事,张某,便帮你们这一次。”
霍去病轻笑一声:“法不轻传,路不白指。”
“你先将筹钱避法的方案定下,我再告诉你改命之法。”
“反正你替陛下办的脏活累活那么多,也不差这一桩,不是吗?”
张汤指尖微顿。
能活,谁愿意死?
能安稳终老,谁愿意横死收场?
试试便试试,若霍去病只是诓骗,他转头便入宫面圣,全盘托出,也无不可。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霍侍中,人无信则不立!”
霍去病见他松口,立刻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趁热打铁:
“既然如此,便呼吾大哥。”
“自家兄弟,毋须见外。”
张汤一怔,无奈扶额,幽幽开口:“犬子张贺在宫中为郎官多年,天幕未现之时,霍侍中便已与他称兄道弟了吧?”
“我叫你四弟,他叫你阿父,各论各的,半点不冲突。”霍去病理直气壮的解释道。
张汤只觉得一脑门黑线,从头到脚都透着憋屈,气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良久,他才憋出一句:“……先看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