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田颖,今年三十二岁,在顺安市的盛华集团做行政主管。说是主管,其实也就是比普通员工多管几个人,工资多那么几百块钱,操的心却是别人的好几倍。
那天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十一月的顺安,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裹紧外套往公交站走,心里惦记着女儿小朵今天在学校有没有好好吃饭。我公公婆婆从老家来城里帮忙带孩子也有两年了,这两年里,我几乎每天都是早出晚归,有时候想想,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公周明远发来的消息:“到哪了?”
“刚下班,等车呢。”我回了一句。
他没有再回。
这样的事情太多次了,我已经习惯了。周明远在城东的汽修厂上班,比我下班早一个小时,每天都是我到家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了。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少到有时候一晚上说不上三句。
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再走十分钟的路,等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推开门的那一刻,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我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换鞋的时候往餐厅看了一眼,餐桌上是残羹剩饭,两盘菜已经见底,一盘剩个底儿,还有一盘咸菜。我公公周德贵坐在桌边,端着一碗稀饭在喝,筷子还在盘子里扒拉着最后一点菜叶子。
小朵坐在她爷爷旁边,低着头吃饭,面前也是一碗稀饭,碟子里放着一小块咸菜。听到我进门,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妈妈回来了”,然后又低下头去。
周明远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手机,面前的碗也快见底了。
我站在玄关,包还挂在肩上,外套也没脱,就那么看着这一幕。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胸口那块地方,好像被人用手指头戳了一下,不疼,但酸。
婆婆方秀英从厨房里端着个碗出来,看到我站在门口,赶紧把手里的碗放到桌上,小跑着过来:“颖儿回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吧?”
她伸手把我的包接过去,又帮我把外套的扣子解开,像哄小孩一样:“快去洗洗手,吃饭了吃饭了。”
“妈,你们先吃,我洗个手就来。”我说。
“我们都吃过了,给你留了饭。”婆婆说着,已经转身进了厨房。
我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经过餐厅,看到周明远还在看手机,小朵已经开始收拾自己的碗筷了。我公公周德贵也吃完了,正拿着牙签剔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坐到餐桌边,面前的桌子上是剩菜剩饭留下的油渍和菜汤痕迹,旁边是几只用过的脏碗,筷子横七竖八地放着。
说实话,我加班到现在,是真的饿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吃了个包子,中午在公司食堂扒了两口饭,下午开会开到六点半,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可是坐到这张桌子前面,看着这些残羹剩饭,心里那股子委屈就往上涌。
这时候婆婆从厨房出来了,一手端着一碗饭,一手端着一盘菜,小心翼翼地走到我身边,把饭菜放到我面前。
“颖儿,我给你留的菜,你饿了赶快吃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盘菜,是一盘蒜苔炒肉,蒜苔还是绿的,肉片也挺多,看得出来是提前拨出来放在一边的,不是从盘子里剩下来的那种。
婆婆站在旁边,搓着手说:“我怕菜凉了,一直放在锅里温着呢。你快吃,快吃。”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蒜苔还有点脆,肉也不老,温度刚刚好。
“好吃吗?”婆婆问,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好吃,谢谢妈。”我说。
她笑了一下,转身去收拾桌子上的脏碗筷了。公公已经回了房间,小朵去写作业了,周明远还坐在那儿看手机,连头都没抬。
我埋头吃饭,一碗饭很快就吃完了。婆婆又给我盛了一碗,还往碗里打了个鸡蛋:“你瘦了,多吃点。”
我接过碗的时候,看到她的手指上有道口子,已经结了痂,但周围还红着。
“妈,你手怎么了?”
“哦,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没事。”她把手指缩回去,又去收拾厨房了。
我端着碗,看着她的背影,六十岁的人了,背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大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在厨房里弯腰擦灶台。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鼻子酸了。
我嫁给周明远八年了,从城里嫁到他们村,又跟着他从村里回到城里,来来回回,好像一直在路上,从来没真正安顿下来过。
吃完饭,我去厨房帮忙洗碗,婆婆不让,把我往外推:“你去歇着,上了一天班了。”
“妈,我不累。”
“不累也去歇着,这点活我一会儿就干完了。”
我拗不过她,只好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周明远已经换了位置,躺沙发上看电视了。我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意思。
小朵的房间门开着,我走过去,看到她趴在桌上写作业,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朵朵,作业多不多?”
“还行。”她头也没抬。
“妈帮你看看?”
“不用,我自己能写。”
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好像是个多余的人。
晚上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周明远还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但嗡嗡的,让人心烦。
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工作上的事,想家里的事,想今天那盘蒜苔炒肉。
婆婆来城里两年了,说实话,一开始我是不太愿意的。她是从农村来的,生活习惯和我们不一样,说话嗓门大,做事也粗糙,刚来那会儿,我总觉得不自在。
可是这两年,每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朵的头发也梳好了,书包也检查过了。晚上我回来,不管多晚,她都会给我留饭,有时候是菜,有时候是汤,有时候就是一碗热乎乎的面条。
她从来不问我几点回来,也从来不催我,就那么等着。
而我呢?我好像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谢谢。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半起床,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听到我出来,她从厨房探出头:“怎么起这么早?再睡会儿,早饭还没好呢。”
“妈,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去坐着,马上就好。”
我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稀饭、馒头、两个小菜,还有一盘切好的苹果。
小朵也起来了,揉着眼睛坐到桌边。周明远还没起,他的闹钟是七点的。
“朵朵,吃苹果。”婆婆把苹果盘子推到小朵面前。
“奶奶你也吃。”小朵拿了一块递给婆婆。
“奶奶不吃,你吃。”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一幕特别熟悉。婆婆永远是这样,把好吃的都留给别人,自己就着咸菜喝稀饭。
“妈,你也吃。”我把盘子往婆婆那边推了推。
“我吃了,我吃了。”她笑着摆手,但我知道她没吃。
出门的时候,婆婆送我到门口,帮我把围巾整理了一下:“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知道了妈。”
“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什么都行,别太麻烦了。”
“不麻烦,你想吃啥就说。”
我想了想:“红烧肉吧。”
“好,我给你做红烧肉。”
走出楼道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婆婆还站在门口,冲我挥了挥手。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有点涩。
到公司的时候,同事刘姐已经在工位上了。刘姐全名叫刘红梅,比我大五岁,是公司的财务,嘴快心直,有什么说什么,公司里的人都叫她“刘大炮”。
“哎哟,田颖,你这脸色可不好看啊,昨晚没睡好?”她探头看了我一眼。
“还行吧。”
“还行什么呀,眼睛都肿了。又加班了?”
“嗯,昨天开完会都六点半了。”
“你们那个部门也是,天天加班,工资也不见涨。”刘姐撇了撇嘴,“要我说啊,你就是太老实了,该争的争,该闹的闹,别什么都忍着。”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刘姐就是这样的人,说话直来直去,但她心不坏。我刚到公司那会儿,什么都不懂,是她手把手教我的。后来我升了主管,她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她从来没因为这个跟我红过脸。
“对了,你知道不?销售部那个小赵要走了。”刘姐压低声音说。
“小赵?赵明磊?”
“对,人家考上了公务员,下个月就走。”
“那挺好的啊。”
“好什么呀,他走了,他那摊子活谁干?还不是压到你们部门头上。”刘姐摇了摇头,“我看啊,你也别在这个公司耗了,趁年轻,找个更好的地方。”
“我都三十二了,还年轻什么呀。”
“三十二怎么了?三十二正是好时候。”刘姐瞪了我一眼,“你就是没自信。”
我笑了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上午开了两个会,一个是关于下季度的工作安排,一个是关于新项目的方案讨论。开到第二个会的时候,我手机震了好几次,我抽空看了一眼,是婆婆发来的消息。
“颖儿,红烧肉我买好肉了,你晚上回来吃。”
“别忘了多穿点,外面风大。”
“小朵今天数学考了95分,老师表扬她了。”
我看着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婆婆不太会用智能手机,这些消息估计是一个字一个字戳出来的,标点符号都不太对,但每一句都透着暖意。
我回了一句:“好的妈,我知道了。”
中午去食堂吃饭,碰到了公司副总孙建平。孙总四十出头,是公司的元老级人物,平时不太管具体业务,但说话很有分量。
“小田,来,坐这儿。”他冲我招了招手。
我端着餐盘坐过去,心里有点忐忑。孙总找我,一般没什么好事。
“你们部门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还行,就是人手有点紧,最近项目多,大家都在加班。”
“嗯,我知道。”孙总点了点头,“公司现在发展得快,你们部门确实是压力最大的。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跟上面提了,明年开春给你们招两个人。”
“谢谢孙总。”
“还有一件事,”他压低声音,“下个月总公司那边要来审计,你们部门的资料要提前准备好,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好的,我明白。”
吃完饭回到工位,刘姐又凑过来了:“孙总跟你说什么了?”
“说下个月审计的事。”
“就这个?”
“还说要给我们部门招人。”
“招人?”刘姐哼了一声,“这话他去年就说过了。”
我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老家打来的。我爸田德厚,今年六十五了,一个人在老家住着。我妈走得早,我上大学那年走的,算起来也十几年了。
“爸,怎么了?”
“没事没事,就是问问你,最近咋样?”电话那头,我爸的声音有点沙哑。
“我挺好的,你呢?”
“我也好,都好。”他顿了顿,“颖儿啊,你过年回来不?”
“回,肯定回。”
“那行,那我就不多说了,你忙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爸一个人在老家,种了几亩地,养了几只鸡,日子过得清苦,但他从来不跟我说。每次打电话都说好,都好,什么都好。
我知道他是怕我担心。
可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愧疚。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婆婆又发消息来了:“颖儿,红烧肉炖上了,你几点回来?”
“妈,我今天可能还要加班,你们先吃,别等我。”
“没事没事,我给你留着。”
“不用留,你们先吃。”
“留着呢,你别管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
晚上七点,我终于处理完了手头的工作,收拾东西准备走。刘姐也还在加班,看到我站起来,说:“走了?”
“走了,你也早点回去。”
“我再弄一会儿。”她冲我摆了摆手。
走到公司楼下,风更大了,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响。我裹紧外套,往公交站走,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想着我爸的电话,想着婆婆的红烧肉。
到家的时候,快八点了。
推开门,这次和昨天不太一样。餐厅的灯亮着,桌上干干净净的,摆着三副碗筷。周明远和小朵坐在桌边,面前的菜还没怎么动。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砂锅,看到我,笑着说:“回来了?快来,红烧肉刚热好。”
她把砂锅放到桌上,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红烧肉炖得软烂,颜色红亮,上面撒着葱花,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快坐下吃,我给你盛饭。”婆婆转身去盛饭了。
我坐到桌边,小朵冲我笑了笑:“妈妈,奶奶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是吗?那我得多吃点。”
周明远也难得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回来了?”
“嗯。”
然后就没了。
婆婆把饭端过来,又给我夹了一块肉:“尝尝,我炖了两个小时,应该烂了。”
我咬了一口,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咸甜适口。
“好吃吗?”婆婆问。
“好吃,特别好吃。”
她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吃就多吃点。”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饭,吃了好几块红烧肉。婆婆一直给我夹菜,自己却没怎么吃。我让她也吃,她说她不喜欢吃肉,就爱吃素的。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吃。
吃完饭,我去厨房帮忙洗碗,这次婆婆没拦我。我俩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谁也没说话,但那种安静让人觉得很舒服。
“妈,你手还疼不疼?”我看了看她手指上的伤口。
“不疼了,都快好了。”
“下次切菜小心点。”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孩子,比我还能唠叨。”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颖儿啊。”婆婆突然开口。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吗?我没觉得。”
“瘦了,肯定瘦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你在外面工作辛苦,要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我知道了,妈。”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明远那个人,你也知道,他嘴笨,不会说话,但他心里是有你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接话。
“他从小就这样,跟他爸一个德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婆婆叹了口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妈,我没跟他一般见识。”
“那就好,那就好。”她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洗碗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明远倒是睡得挺香,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婆婆说的话。她说周明远心里有我,可是我真的感觉不到了。
刚结婚那会儿,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在工地上干活,每个月的工资都交给我,自己只留几百块钱零花。我加班晚了,他会骑着摩托车来接我,在楼下等着,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
可是后来呢?后来他去了汽修厂,我也换了工作,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什么东西,越来越远。他回家就看手机,我回家就做饭带孩子,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所有的婚姻最后都会变成这样?不是不爱了,是不知道怎么爱了。
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是在敲我的心脏。
第二章
第二天到公司,刘姐看到我就说:“今天气色好多了,昨晚吃啥好的了?”
“红烧肉。”
“你婆婆做的?”
“嗯。”
“你婆婆对你可真好。”刘姐叹了口气,“不像我那个婆婆,恨不得我天天加班,别回去碍她的眼。”
“怎么了?又吵架了?”
“吵什么呀,都懒得吵了。”刘姐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上班上班。”
上午处理了一堆杂事,下午又开了个会。开完会回来,发现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我爸打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回过去。
“爸,怎么了?”
“没事没事,就是……你那个表哥,你还记得不?就是大舅家的建国。”
“记得啊,怎么了?”
“他……他出事了。”
我爸的声音有点抖,我握着手机的手也紧了。
“什么事?”
“他开货车跑长途,在高速上追尾了,人……人送到医院了,伤得不轻。”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
“那现在呢?人怎么样了?”
“还在重症监护室,医生说……说要看这几天的恢复情况。”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嗡嗡的。表哥田建国,比我大八岁,从小跟我关系最好。我妈走的那年,是他陪着我的,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就知道陪着我哭。
“爸,我请假回去看看。”
“你工作忙,不用……”
“我请得了假,你别管了。”
挂了电话,我跟孙总请了假,孙总也没多问,批了三天。
给婆婆打了个电话,说我要回老家一趟,表哥出事了。婆婆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那你快去,别担心家里,小朵我看着,你放心。”
“谢谢妈。”
“谢什么呀,一家人。”
挂了电话,我收拾了一下东西,去车站买了票。顺安到老家要坐四个小时的大巴,到的时候已经晚上了。
我爸在车站接我,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瘦了好多,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风里,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头。
可他今年才六十五。
“爸。”
“来了?走吧,先回家。”他接过我的包,转身往车站外面走。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佝偻的背影,鼻子酸得厉害。
到家后,我爸给我下了碗面条,我俩坐在桌边吃。家里的灯还是那盏旧灯,昏黄昏黄的,照着墙上的旧年画,一切都跟我小时候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爸,表哥怎么样了?”
“下午的时候我去医院看了一眼,还昏迷着呢。”我爸叹了口气,“你大舅和大舅妈都在,眼睛都哭肿了。”
“明天我去看看。”
“嗯,去吧。”我爸停了停,“你大舅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硬心软,你别跟他计较。”
“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医院。表哥还在重症监护室,不让进,只能隔着玻璃看。他躺在病床上,脸上缠着纱布,身上插满了管子,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地响着。
大舅和大舅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大舅妈的眼睛红肿着,看到我来了,又开始掉眼泪。
“舅妈,别哭了,表哥会好的。”
“好什么好呀,医生说他那个腿……说可能……”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大舅坐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就是抽烟。医院的走廊里不让抽烟,但他不管,护士来说了他好几次,他就把烟掐了,等护士走了,又点上。
“大舅,你别抽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没说话,把烟掐了。
我陪他们坐了一上午,中午去买了盒饭,大舅妈吃不下,大舅吃了两口也不吃了。
下午的时候,医生出来跟我们说了情况。表哥的腿骨折了三处,脾脏破裂做了手术,现在还在观察。最严重的是头部,有颅内出血,如果这几天血块吸收不了,就要二次手术。
“那他的腿呢?能好吗?”大舅问。
医生犹豫了一下:“能好,但可能会留下后遗症,以后不能干重活了。”
大舅妈听完,直接晕了过去。
那几天,我每天都去医院,帮大舅妈跑腿,买饭,拿药,交费。大舅还是不怎么说话,但看我的眼神,比以前柔和了很多。
第三天的时候,表哥醒了。
虽然意识还不太清楚,但眼睛睁开了,能认人了。他看到我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插着管子说不出来。
我凑过去,听到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两个字:“妹……妹……”
我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下午的时候,我爸打电话来,说让我别担心家里,该回去上班就回去上班。我知道他是怕耽误我的工作,可我看着表哥那个样子,实在走不开。
又待了两天,表哥的情况稳定了一些,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我跟大舅妈说我要回去了,她拉着我的手,一直说谢谢,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舅妈,一家人,说什么谢谢。”
“你这孩子,跟你妈一样,心善。”她抹了抹眼泪,“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这么懂事,得多高兴。”
提到我妈,我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回顺安的那天,我爸送我到车站。他帮我把包放到车上,站在车窗外,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爸,你回去吧,外面冷。”
“嗯,你路上小心。”
车开了,我从车窗往后看,他还站在那儿,一直看着车走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人海里。
回顺安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从田野变成楼房,从楼房变成高楼。四个小时的车程,我一句话都没说,脑子里乱糟糟的。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多。推开门,家里飘着一股炖肉的香味。婆婆在厨房里忙活,听到门响,探出头来。
“颖儿回来了?累不累?快去歇着。”
“妈,我不累。”
“你爸那边怎么样?你表哥好点没?”
“好多了,从重症监护室出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阿弥陀佛。”婆婆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我就说嘛,好人有好报。”
我换了鞋,看到餐桌上摆着好几个菜,有鱼有肉有青菜,摆得整整齐齐的。
“今天什么日子?做这么多菜?”
“没什么日子,你回来了,给你补补。”婆婆笑着说,“这几天在外面,肯定没吃好。”
小朵从房间里跑出来,抱着我的腿:“妈妈,你回来了!我想你了!”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妈妈也想你。”
“妈妈,奶奶每天都给我做好吃的,还给我讲故事,还帮我检查作业。”小朵掰着手指头数。
“是吗?那你谢谢奶奶了吗?”
“谢了谢了,朵朵可乖了。”婆婆在旁边笑着说。
周明远从卫生间出来,看到我,说了句“回来了”,然后坐到沙发上看手机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婆婆一直给我夹菜,把鱼肚子上的肉都夹到我碗里,把鸡腿也夹给我。
“妈,你别光给我夹,你也吃。”
“我吃我吃,你别管我。”
小朵在旁边看着,突然说:“奶奶,你对妈妈真好。”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奶奶对朵朵也好啊。”
“可是你对妈妈最好。”小朵认真地说,“你每次都把好吃的留给妈妈,爸爸都没有。”
周明远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看了小朵一眼,没说话。
我低着头吃饭,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那天晚上,我哄小朵睡了之后,出来倒水喝,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婆婆一个人在阳台上坐着。
外面很冷,她裹着一件旧棉袄,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外面的路灯发呆。
“妈,你怎么坐在这儿?不冷啊?”
“不冷不冷,我透透气。”
我走到她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阳台很小,两个人坐着就有点挤了。
“妈,你是不是想家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想也没用,家里也没人了。”她说,“你公公跟我出来了,你大哥大嫂在外面打工,家里就剩个空房子。”
“那你有没有想过回去住一段时间?”
“回去了,谁给你们做饭?谁接送朵朵?”她摇了摇头,“不回去了,就在这儿吧。”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好孤独。
她来城里两年了,一个朋友都没有。白天我上班,周明远上班,小朵上学,公公出去遛弯,家里就剩她一个人。她不会用智能手机,不会上网,电视也看不太懂,就那么一个人待着,等着我们回来。
等我回来。
“妈。”我叫了她一声。
“嗯?”
“谢谢你。”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留饭,谢谢你帮我带朵朵,谢谢你……什么都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摸小孩一样:“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一家人,谢什么。”
那一刻,我觉得她好像我妈。
回到房间,周明远还在看手机。我躺到床上,背对着他,心里想着阳台上的婆婆。
“明远。”我叫了他一声。
“嗯?”
“你妈一个人在家,挺孤单的。”
“怎么了?”
“她刚才一个人在阳台上坐着,看着外面发呆。”
周明远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翻了个身。
“她就是这样,你别管她。”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说什么了。
第三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一条平缓的河,不起波澜。
表哥的情况慢慢好转了,大舅妈隔几天就给我打电话,说表哥能坐起来了,能吃东西了,能扶着拐杖站起来了。每次说到最后,她都要说一句:“多亏了你,那几天要不是你在,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舅妈,你别这么说,我也没做什么。”
“你做了,你做了很多。”她说着说着又要哭,“你跟你妈一样,都是好人。”
提到我妈,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妈走的那年,我十九岁,刚考上大学。她是突然走的,脑溢血,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我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躺在那里,脸上盖着白布,我掀开白布看她,她闭着眼睛,表情很安详,好像在睡觉。
我没有哭,从头到尾都没有哭。
我爸哭得站都站不住,大舅妈也哭,表哥也哭,所有人都哭。就我没哭。
我觉得那不是真的,我妈没有死,她只是睡着了,等一会儿就醒了。
可是她再也没有醒。
后来我去了大学,毕业后留在顺安工作,结婚,生小朵。这些年,我很少回老家,不是不想回,是怕回去。那个家,没有我妈,就不像一个家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妈还在,会是什么样子?她会不会也像婆婆一样,给我留饭,帮我带小朵,在阳台上等我回家?
想着想着,就会哭。
十一月底的一个晚上,我加完班回家,已经九点多了。推开门,家里很安静,客厅的灯关着,只有餐厅的灯亮着。
婆婆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碗饭,一盘菜,还有一碗汤。她靠在椅背上,好像睡着了。
“妈?”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猛地醒过来,揉了揉眼睛:“颖儿回来了?我给你热热菜。”
“不用,你别忙了,我自己来。”
“不忙不忙,你坐着。”她站起来,端着菜进了厨房。
我跟进去,看到她打开燃气灶,把菜倒进锅里热。她的手有点抖,锅铲碰到锅沿,发出叮叮的声音。
“妈,你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我跟朵朵一起吃的。”
“那你怎么还坐着?”
“等你啊。”她说得很自然,“你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我陪着你。”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她陪着我吃饭,我吃,她看着。我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她说去菜市场买了菜,去学校接了小朵,回来做了饭,然后就是等我。
“妈,你不用等我,你先睡。”
“睡不着,年纪大了,觉少。”
“那你看会儿电视。”
“电视没什么好看的。”她笑了笑,“我就想坐着等你回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低着头吃饭。
“颖儿啊。”她突然开口。
“嗯?”
“你妈走了多少年了?”
我愣了一下:“十三四年了。”
“那你爸一个人在家?”
“嗯。”
“他多大年纪了?”
“六十五。”
“六十五,跟我一样。”她叹了口气,“一个人,不容易。”
我没说话。
“你过年回去看看他,带上朵朵,让明远也去。”
“好。”
“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她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让人想哭。
我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妈,你别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她拍了拍我的手,“吃饭吃饭,菜凉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睡不着。周明远已经睡着了,呼噜声均匀地响着。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我爸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太晚了,他应该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接得很快,好像一直在等电话一样。
“爸,你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好着呢。”
“你吃饭了没?”
“吃了,煮了碗面条。”
“你别老吃面条,吃点有营养的。”
“我一个人,做多了吃不了。”
我握着手机,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爸,过年我回去。”
“行,行,我等你。”他的声音有点抖,“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鱼。”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
十二月的顺安,越来越冷了。
公司里的事也越来越多,年底了,各种总结、报表、考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周末都要加班。
刘姐说我瘦得都快脱相了,让我注意身体。我说没事,忙过这阵子就好了。
婆婆也说我瘦了,每天都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今天炖排骨,明天煲鸡汤,后天红烧鱼。我到家不管多晚,桌上都摆着热乎的饭菜。
有一天我加班到十点多,到家的时候,婆婆已经回房间睡了。餐桌上放着一个小砂锅,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颖儿,鸡汤在锅里,热了喝。”
是婆婆写的,她不太会写字,那几个字写得像小学生一样,歪歪扭扭的,但我看懂了。
我打开砂锅,鸡汤还是温的,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鸡肉炖得脱了骨,汤里还有红枣和枸杞。
我端着砂锅坐在餐桌边,一口一口地喝,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那是我妈走后,第一次有人这样对我。
不对,是第二次。第一次也是她,是我刚嫁到他们家的时候。
那时候我和周明远在村里办的婚礼,简陋得很,就是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我穿着红裙子,站在院子里,敬酒、敬烟、敬茶,笑得脸都僵了。
晚上客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坐在新房子里,看着满屋子的红色,突然觉得特别陌生。这个地方不是我的家,这些人不是我的亲人,我为什么要在这里?
婆婆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饺子。
“饿了吧?吃点东西。”
我没说话,也没接。
她把饺子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轻声说:“我知道你想家,想你爸。以后这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妈。”
说完她就走了。
我看着她关上的门,看着桌上的饺子,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那个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我妈也喜欢包这个馅。
那碗饺子我全吃了,一个都没剩。
后来的日子,我慢慢习惯了周家的一切。习惯了他家的院子,他家的炕,他家的饭菜,他家的规矩。也习惯了婆婆每天早上叫我起床,晚上等我回家。
可是周明远,我始终没有习惯。
他不是不好,他只是……不会表达。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不会在我难过的时候安慰我。他能做的,就是每个月把工资交给我,然后继续看他的手机。
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不爱我了?
可转念一想,他好像从来没说过爱我。
我们结婚,是因为他爸和我爸认识,两家觉得条件合适,就撮合了我们。见面、相亲、定亲、结婚,四个月就搞定了。
那会儿我也没想那么多,觉得他人老实,有手艺,能挣钱,对我也还行,就嫁了。
嫁了之后才发现,老实和沉默是两回事。
老实是好的,沉默是可怕的。
他沉默的时候,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高兴还是不高兴,不知道他需要什么,也不知道他需不需要你。
我们之间的距离,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拉开的。
十二月中的一个晚上,我下班回家,发现家里气氛不太对。
公公周德贵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婆婆在厨房里忙活,但动作很重,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周明远坐在餐桌边,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了?”我换了鞋,小心翼翼地问。
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婆婆从厨房出来,眼眶红红的,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妈,怎么了?”
“没事,吃饭吧。”她把菜端到桌上,声音有点哑。
吃饭的时候,谁也不说话。小朵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不敢说话。
我夹了一块肉放到小朵碗里,轻声说:“吃饭。”
吃完饭,我去厨房帮婆婆洗碗,这次她没有推辞。我俩站在水池边,她洗,我擦,谁也没说话。
“妈,到底怎么了?”我忍不住问。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你公公想回老家。”她说。
“回老家?为什么?”
“他说在城里待不惯,想回去种地。”
“可是……他回去了,你怎么办?”
“我?”她苦笑了一下,“我得留下来,给你们做饭,带朵朵。”
“那你不想回去吗?”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想不想的,都习惯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她的皱纹很深,白发很多,眼角的皮肤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又老又疲惫。
“妈,如果你想回去,你就回去,别勉强自己。”
“我回去了,你们怎么办?”
“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天天加班,明远天天上班,朵朵谁接送?谁给她做饭?”她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回去。”
“可是……”
“别可是了。”她打断我,“你公公那个人,你就别管他了,他想回去就回去,我一个人在这儿也行。”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心疼。
那天晚上,我去找周明远,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你爸为什么要回老家?”
“不知道。”他头也没抬。
“你问问他啊。”
“问了,他说城里不好。”
“怎么不好了?”
“就是不好呗。”他看了我一眼,好像觉得我这个问题很多余。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他想回去就回去?妈一个人在这儿,你放心?”
“她不回去,她说要留下来。”
“我知道她不回去,可是你爸走了,她一个人在这儿,你不觉得她可怜吗?”
周明远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那能怎么办?总不能我辞职回家种地吧?”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无力。
这个男人,这个我嫁了八年的男人,在面对问题的时候,永远是这样,不思考,不解决,不面对,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别人。
“你跟你爸好好谈谈,让他别回去。”我说。
“谈了,没用。”
“那就再谈。”
“你跟他谈呗,你是儿媳妇,他听你的。”
我愣住了,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是你爸,你让我去谈?”
“你不是能说会道吗?你去说比我管用。”
我转身走出了房间,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话。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公公不在家。婆婆说他出去遛弯了,让我别管他。
“妈,爸是不是真的要回老家?”
“嗯,他说过完年就走。”
“那你呢?”
“我?我留下来。”她笑了笑,“你别担心我,我一个人能行。”
我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的笑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给表哥打了个电话,问他的恢复情况。他说好多了,能拄着拐杖走路了,医生说再养几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只是不能干重活。
“那就好,你别着急,慢慢养。”
“嗯,我知道。”他顿了顿,“颖儿,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几天在医院陪我。”
“你是我哥,我不陪你谁陪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懂事,肯定高兴。”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哥,你别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他笑了笑,“过年回来不?”
“回。”
“那行,到时候我去接你。”
“你腿还没好,别折腾了。”
“没事,能走。”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空,月亮很圆,很亮,照着对面楼的窗户,闪着冷冷的光。
第四章
过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顺安的大街小巷开始挂起了红灯笼,商场里播放着喜庆的音乐,人们大包小包地采购年货,脸上带着节日的期待。
可我们家的气氛,却越来越微妙。
公公周德贵铁了心要回老家,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他的衣服、鞋子、他那套用了十几年的茶具,一样一样地装进编织袋里,堆在阳台上。
婆婆看着那些编织袋,什么都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她来城里两年了,虽然嘴上说不想家,但她每天晚上都要看天气预报,看老家的天气。老家下雨了她担心,老家降温了她也担心,老家刮风了她还担心。
她的心,一直都在那个小山村里。
“妈,你要是想回去,你就跟爸一起回去。”有一天晚上,我忍不住又说了。
“不行,我回去了,朵朵谁管?”
“我可以请个保姆,或者送到托管班。”
“那怎么行?保姆能比得上自家人?”她摇头,“不行不行,我不放心。”
“那你就不想回去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想,怎么不想?家里的院子,我做梦都梦到。还有那棵枣树,每年秋天结好多枣,我腌了一罐子一罐子的,你公公可爱吃了。”
她说着说着,眼神变得很远,好像看到了那个院子,那棵枣树,那罐子腌枣。
“可是想也没用,”她收回目光,看着我,“孩子比什么都重要。”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但很暖。
“妈,你对我们太好了。”
“说什么呢,”她笑了笑,“一家人,应该的。”
过年前一周,公司终于放了假。我带着小朵去买年货,给公公买了件新棉袄,给婆婆买了条围巾,给周明远买了双皮鞋,给小朵买了新衣服。
回到家,我把围巾递给婆婆,她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嘴上说着“买这个干啥,浪费钱”,但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
“妈,你试试。”
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照了照镜子,笑了:“好看不?”
“好看,特别好看。”
“我这老婆子了,还围什么围巾。”
“老婆子也要漂亮啊。”
她被我逗笑了,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除夕那天,婆婆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鱼、炖鸡、红烧肉、炒腊肉、凉拌木耳、蒜蓉青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
“妈,做这么多,吃不完。”
“过年嘛,就要丰盛一点。”她一边摆筷子一边说,“你爸说过了,过完年就走,这可能是他在城里吃的最后一个年夜饭了。”
我看了公公一眼,他坐在桌边,穿着我给他买的新棉袄,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爸,你真的要走?”
“嗯。”他点了点头,“在这儿待不惯,还是家里好。”
“可是你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身体好着呢,种点地,养几只鸡,饿不着。”
我看了婆婆一眼,她低着头摆菜,不说话。
年夜饭吃得还算热闹,小朵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公公也难得说了几句话,说村里的老张头去年养了一头猪,卖了好几千块,说村东头的李寡妇家的儿子考上了大学,说村口的那条路终于修好了。
婆婆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问谁家的闺女出嫁了,谁家的儿子娶媳妇了,谁家的老人过世了。
两个老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村里的事,脸上都带着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小山村。
周明远还是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喝一口酒。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就要散了。
吃完饭,我帮婆婆收拾碗筷。她站在水池边洗碗,我在旁边擦。
“妈,你真的不跟爸回去?”
“不回去。”她头也没抬。
“那你一个人在这儿,过年的时候怎么办?”
“不是还有你们吗?”
“我们也要回去啊,回我老家。”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那我一个人在这儿也行。”
“不行,你不能一个人在这儿。”我咬了咬牙,“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回我老家?”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我:“那怎么行?我去你家算怎么回事?”
“怎么不行?你是我妈,去我家里住几天怎么了?”
她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
“你这孩子……”
“妈,你别哭,过年呢。”
“没哭没哭。”她抹了抹眼睛,笑了,“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太好了。”
“好什么呀,我什么都没做过。”
“你做了,你做了很多。”她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让人想哭,“你知道吗?你刚嫁过来那会儿,我其实挺担心的。你是城里姑娘,有文化,有工作,我们家是农村的,我怕你看不起我们。”
“妈,我从来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她打断我,“后来我发现,你不是那样的人。你孝顺,懂事,对我和明远他爸都好,对朵朵也好。我有时候想,明远能娶到你,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妈……”
“你听我说完。”她放下手里的碗,转过身看着我,“颖儿啊,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但我心里都明白。你在外面工作辛苦,回来还要操心家里的事,明远那个人又不会心疼人,你受委屈了。”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妈都知道,”她握住我的手,“妈都看在眼里。”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她把我搂进怀里,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别哭了别哭了,过年呢,哭了不吉利。”
可是她自己也在哭。
那天晚上,我们娘俩在厨房里抱头痛哭了一场,把一年的委屈、心酸、想念,全都哭了出来。
哭完之后,她给我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好了好了,去洗把脸,别让明远看到。”
“嗯。”
我去卫生间洗了脸,照了照镜子,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个兔子。
回到房间,周明远已经睡了,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某个短视频的画面。
我帮他把手机关了,给他盖好被子,然后躺到他旁边。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的后背,突然想,他知不知道他妈刚才在厨房里哭了?他知不知道他妈一个人在这儿有多难?他知不知道我有多累?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根本不在乎。
大年初二,我带着小朵回了老家。
我爸在车站接我们,看到小朵,高兴得合不拢嘴,一把抱起来:“朵朵长这么大了!姥爷都快抱不动了。”
“姥爷,我想你了。”小朵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他一口。
“姥爷也想你,天天想。”他的眼睛湿润了。
回到家,我爸已经准备好了饭菜。红烧鱼、炖鸡、炒腊肉,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爸,你一个人做这么多菜,多累啊。”
“不累不累,高兴。”他笑着说,“来,朵朵,尝尝姥爷做的红烧鱼,可好吃了。”
小朵夹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姥爷做的鱼比奶奶做的还好吃!”
“是吗?那你多吃点。”我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又酸又暖。
吃完饭,我帮爸收拾碗筷,他抢着洗,不让我动手。
“你歇着,我来。”
“爸,你别跟我抢。”
“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洗碗?”
“什么客人?我是你闺女。”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你是我闺女。”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洗碗。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跟婆婆的手一模一样。
“爸,你一个人在家,吃饭别凑合。”
“不凑合不凑合,我每天都做好吃的。”
“你别骗我了,你肯定天天吃面条。”
他笑了,没说话。
“爸,要不……你跟我们去顺安住一段时间?”
“不去不去,我在这儿挺好的。”他摇头,“你们城里,我住不惯。”
“怎么住不惯了?有暖气,有热水,比家里舒服。”
“舒服是舒服,但不自在。”他看了我一眼,“你婆婆在,我去算怎么回事?”
“怎么不算回事?你是我爸,去女儿家住几天怎么了?”
他还是摇头:“不去了不去了,我一个人挺好。”
我知道拗不过他,就不再说了。
在老家待了三天,我每天都去大舅家看表哥。表哥恢复得不错,能拄着拐杖走路了,气色也好多了。大舅妈说,再养几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只是以后不能开货车了。
“不开就不开,干点别的也行。”表哥说,“总比没命强。”
“你还有脸说,”大舅妈瞪了他一眼,“让你别开快车,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吧?”
“妈,你别说了,我知道错了。”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斗嘴,觉得特别温暖。
临走那天,我爸送我到车站,又给塞了一袋子东西,有自家种的核桃,有腌的咸菜,有晒的红薯干。
“爸,你别给我这么多,你自己留着吃。”
“我吃不了,你带回去给朵朵吃。”
我接过袋子,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爸,你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你别担心我。”他笑了笑,“你在外面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嗯。”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对明远好一点,他是个老实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
车开了,我从车窗往后看,他还站在那儿,冲我挥手。
我转过头,眼泪掉了下来。
第五章
从老家回来的那天晚上,公公周德贵正式宣布了他的决定:过完正月十五就回老家。
“我票都看好了,正月十六的火车。”他说。
婆婆坐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爸,你真的要走?”我又问了一遍。
“走。”他点了点头,“在这儿待着没意思,还是家里好。”
“那你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小孩。”他看了我一眼,“你们好好过日子,别管我。”
我看了婆婆一眼,她还是低着头,手指绞着围巾的穗子。
“那妈呢?”我问。
“她留下来。”公公说,“她得给你们做饭,带朵朵。”
“可是……”
“别可是了。”公公打断我,“就这样定了。”
那天晚上,我去找婆婆,她一个人在阳台上坐着,看着外面的路灯发呆。
“妈,你真的不跟爸回去?”
“不回去。”她的声音很平静,“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我们可以……”
“你们什么都干不好。”她笑了笑,“你做的饭,朵朵都不爱吃。明远那个人,连自己的袜子都找不到。我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颖儿啊,”她转过头看着我,“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走了,你就没人说话了。”
我愣住了。
“你每天加班到那么晚,回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明远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你公公也不爱说话。朵朵还小,不懂事。”
她停了停,继续说:“我要是走了,你下班回来,连个等你的人都没有。你吃饭的时候,连个陪你的人都没有。你哭的时候,连个给你擦眼泪的人都没有。”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所以我不走,”她握着我的手,“我陪着你。”
那天晚上,我哭了好久,她也哭了好久。
正月十六,公公走了。
我送他到车站,他背着那个旧编织袋,穿着我给他买的新棉袄,站在进站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回去吧,别送了。”
“爸,你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知道了。”
他转身走进人群,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车站外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家,婆婆正在收拾公公的房间。她把床单拆下来洗了,把被子拿到阳台上晒,把公公留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好。
“妈,你别忙了,歇一会儿。”
“不忙,一会儿就弄完了。”
我帮她一起收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婆婆和公公年轻时候的样子,站在一棵大树下,婆婆穿着花衬衫,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开心。公公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白衬衫,表情有点拘谨,但嘴角是翘着的。
“妈,这是你们什么时候拍的?”
婆婆接过来看了看,笑了:“这是我们结婚那年拍的,在你大舅家的院子里。”
“你那时候真好看。”
“好看什么呀,就是个农村丫头。”她看着照片,眼神变得很远,“那会儿你公公可帅了,村里好多姑娘都喜欢他。”
“那你怎么追到他的?”
“谁追他了?”她瞪了我一眼,“是他追的我。”
“是吗?他怎么追的?”
“他呀,”她笑了,“他什么都不会说,就每天在我家门口放一把野花。放了整整一个月,我都没理他。后来有一天,下雨了,他还在那儿放花,我就心软了。”
我听着,觉得特别感动。
那个沉默寡言的公公,那个连话都不愿意多说的公公,年轻的时候,也会每天放一把野花在喜欢的人家门口。
“后来呢?”
“后来就结婚了呗。”她笑了笑,“结完婚才发现,他这个人,除了放花,什么都不会。不会说话,不会哄人,不会心疼人。我生明远的时候,他在地里干活,连医院都没去。”
“那你后悔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后悔。他虽然不会说,但他会做。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供明远读书,供明远学手艺。家里再难,他都没让我饿过肚子。”
她停了停,看着我:“颖儿啊,男人啊,分两种。一种会说的,一种会做的。会说的,能把你哄得团团转,但关键时刻靠不住。会做的,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知道她说的是周明远。
可是我在想,周明远到底是会说的还是会做的?
他好像既不会说,也不会做。
公公走后,家里冷清了很多。
婆婆还是每天早起做饭,送小朵上学,买菜,打扫卫生,等我回家。但她的话少了,笑容也少了,有时候一个人坐着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我知道她想公公,想老家,想那个院子,那棵枣树,那罐子腌枣。
可她不说不走,就为了陪我。
三月份的时候,公司来了个大项目,我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每天都加班到九十点。有时候回到家,小朵都睡了,婆婆还坐在餐桌边等我。
“妈,你别等我了,你先睡。”
“睡不着,等你回来了我再睡。”
“你这样身体会垮的。”
“垮不了,我身体好着呢。”
我没办法,只能尽量早点下班。可项目的事情太多了,根本早不了。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到家,发现婆婆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厨房的灯也亮着,灶台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面条。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她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好像在说什么。
我凑近一听,听到她说的是:“颖儿……回来了……吃饭……”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叫醒她,让她在沙发上睡了一夜。我把那碗面条热了热,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吃,边吃边哭。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她看到我,笑着说:“昨晚我咋在沙发上睡着了?你回来也不叫我。”
“我看你睡着了,就没叫你。”
“你这孩子,”她摇了摇头,“以后别管我,把我叫醒就行。”
“不行,你太累了。”
“累什么呀,我就是坐着等你。”
我看着她,突然说:“妈,要不你回去吧。”
她愣住了:“回哪?”
“回老家,回爸身边。”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在这儿太累了,又要带朵朵,又要做饭,还要等我。你回去了,至少有人陪你说说话。”
“可是你们……”
“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我说,“朵朵可以送到托管班,我也可以早点下班。你放心吧。”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给周明远说了这件事。
“你妈想回去,让她回去吧。”
“她想回去?”他看了我一眼。
“她想,她很想。她想爸,想老家。”
“那你怎么办?朵朵谁管?”
“我送托管班。”
“那行吧。”他说完,又翻了个身,继续看手机了。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三天后,婆婆告诉我她的决定。
“颖儿,我想好了,我回去。”
我点了点头:“好。”
“但我不是不管你们了,我就是回去住一段时间,等你们需要我了,我再回来。”
“好。”
“朵朵那边,你跟她好好说,别让她难过。”
“好。”
“还有你,”她看着我,“你一个人别太累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让人心疼了。”
我笑了笑:“妈,你别担心我。”
“怎么能不担心?”她握着我的手,“你是我闺女,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我抱住她,她也抱住我。
“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留饭,谢谢你等我回家,谢谢你……什么都谢。”
“你这孩子,”她拍着我的背,“说什么呢,一家人。”
婆婆走的那天,我送她到车站。她背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我给她买的围巾。
“妈,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知道了。”
“让爸也别太累了。”
“知道了知道了,”她笑了,“你比我还能唠叨。”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回去吧,别送了。”她冲我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检票口。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看着我,大声说:“颖儿,我给你留了菜,在冰箱里,你回去热热吃!”
我点了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转过身,走进了人群。
我站在车站外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走了,你就没人说话了。”
妈,你放心,我会好好说话的。跟自己说,跟小朵说,跟明远说。
实在不行,我就给你打电话。
回到家,我打开冰箱,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好几个保鲜盒。红烧肉、炖鸡、蒜苔炒肉、红烧鱼,还有一个盒子里面是切好的水果。
每个盒子上都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字。
“红烧肉,热三分钟。”“炖鸡,热五分钟,记得放葱花。”“水果,先吃这个,放不了太久。”
我看着那些纸条,笑了,然后又哭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餐桌边,热了一碗红烧肉,就着米饭吃。肉还是那个味道,咸甜适口,入口即化。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少了那个人坐在旁边,看着我吃,问我好不好吃。
我拿起手机,给婆婆发了一条消息:“妈,红烧肉我吃了,好吃。”
她秒回:“好吃就行,明天吃炖鸡,别忘了放葱花。”
我笑了,回了一个“好”。
第六章
婆婆走了之后,日子好像突然空了一大块。
每天早上,我要自己起来做早饭,送小朵上学,然后赶去公司。下午要提前下班去接小朵,然后回家做饭,辅导作业,打扫卫生。
以前婆婆在的时候,这些事情都是她做的,我从来不用操心。现在轮到我自己了,才发现有多累。
小朵也不太习惯。她每天都问我:“奶奶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奶奶回老家了,要过一段时间才回来。”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奶奶?”
“等放假了,我带你去。”
“那我要快点放假。”她嘟着嘴说。
我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周明远还是老样子,早出晚归,回来就看手机,什么都不管。我让他帮忙接一下小朵,他说没时间。我让他帮忙做一下饭,他说不会。我让他帮忙辅导一下作业,他说看不懂。
“那你到底能干什么?”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能挣钱。”他说。
“我也能挣钱。”
“那你别让我干啊。”
我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着,看着外面的路灯,突然特别想婆婆。
想她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样子,想她说的那句话:“我走了,你就没人说话了。”
是啊,真的没人说话了。
四月份的时候,公司的新项目终于上线了,我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天天加班了。
有一天中午,刘姐约我一起吃午饭,我们去了公司旁边的小馆子。
“田颖,你最近瘦了好多。”刘姐看着我,皱了皱眉。
“有吗?我没觉得。”
“有,肯定有。你是不是太累了?”
“还好吧,就是婆婆回老家了,自己要操心的事情多了。”
“那你老公呢?他不帮忙?”
“他……他忙。”
“忙什么忙?”刘姐哼了一声,“我告诉你,男人不能惯,越惯越懒。你得让他干,不干就吵架,吵到他干为止。”
我苦笑了一下:“吵架有用吗?”
“怎么没用?你试试。”刘姐说,“我老公以前也这样,什么都不管,后来我跟他大吵了一架,把碗都摔了,他才知道我是认真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就改了呗,现在每天回家做饭,洗碗,带孩子,可勤快了。”
我看着她,半信半疑。
“你别不信,”刘姐说,“男人啊,就是贱骨头,你对他好,他当你是空气。你对他凶,他反而把你当回事。”
我笑了:“你这是什么歪理?”
“什么歪理?这是真理。”刘姐一本正经地说,“你试试,保证管用。”
我没有试。
不是不敢,是觉得没必要。
吵架能解决问题吗?能让他变得会说话吗?能让他变得会心疼人吗?
我觉得不能。
有些事情,不是吵一架就能改变的。就像婆婆说的,周明远就是这样的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你跟他吵,他连架都不会吵,你就是把碗摔了,他也就是坐在那儿看手机。
你拿他有什么办法?
五月初,小朵的学校开家长会,我请了半天假去参加。班主任张老师说小朵最近成绩下降了,上课也不专心,让我多关注一下。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张老师说,“最近怎么了?家里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她奶奶回老家了,可能有点不习惯。”
“那你要多陪陪她,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很敏感的。”
“好的,我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小朵坐在后座,一句话都不说。
“朵朵,怎么了?”
“没怎么。”
“老师说你最近成绩下降了,是不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没有。”
“那怎么了?跟妈妈说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我想奶奶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我也想奶奶。”
“那你为什么不让她回来?”
“奶奶要照顾爷爷,爷爷一个人在老家,也需要人照顾。”
“那我们能不能去看奶奶?”
“等放假了,我带你去。”
“那还要好久。”她嘟着嘴,眼泪掉下来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看着她:“朵朵,别哭,妈妈答应你,一放假就带你去,好不好?”
她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
我摸了摸她的头,心里特别难受。
那天晚上,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她接得很快,好像一直在等电话一样。
“颖儿?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
“朵朵呢?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想你了。”
“我也想她,想你们。”她的声音有点哽咽,“颖儿啊,你们要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妈,你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你吃饭了没?”
“吃了,做了个炒鸡蛋。”
“就吃炒鸡蛋?那怎么行?你要吃点有营养的。”
“我减肥呢。”
“减什么肥?你又不胖。”她急了,“你别学那些小姑娘,瘦得跟竹竿似的,不好看。”
我笑了:“好好好,我明天炖排骨。”
“这就对了。”她也笑了,“对了,你冰箱里还有我留的红烧肉吗?”
“有,还剩一盒。”
“那个别放太久了,赶紧吃了。”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暖暖的。
六月的一天,我接到大舅妈的电话,说表哥的腿好了,能正常走路了,还找了个新工作,在镇上的超市当理货员。
“太好了,我就说他能好。”我高兴地说。
“是啊,多亏了你。”大舅妈说,“颖儿,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鱼。”
“等小朵放暑假了,我带她回去。”
“好好好,我等着你们。”
挂了电话,我心情特别好,哼着歌去厨房做饭。
周明远回来了,看到我在哼歌,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表哥的腿好了,找了个新工作。”
“哦。”他点了点头,坐到沙发上看手机了。
我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心里那点高兴,又慢慢淡下去了。
七月份,小朵放暑假了。
我请了一周的年假,带着她回了老家。
我爸在车站接我们,看到小朵,高兴得合不拢嘴:“朵朵又长高了!都快到姥爷肩膀了。”
“姥爷,我给你带了礼物。”小朵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我帮她挑的一条围巾。
“哎哟,还给姥爷买礼物了?”我爸接过来,围在脖子上,笑得很开心,“好看不?”
“好看!”小朵拍着手说。
回到家,我爸已经准备好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炖鸡、炒腊肉、凉拌黄瓜、西红柿鸡蛋汤,满满一大桌。
“爸,你做这么多,吃不完。”
“吃不完慢慢吃,你们难得回来。”他笑着说。
吃完饭,我带小朵去大舅家看表哥。表哥的气色好多了,人也胖了一些,走路虽然还有点跛,但已经不影响正常生活了。
“颖儿,你来了。”他看到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哥,你胖了。”
“是啊,天天在家吃,不胖才怪。”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超市的工作还行,不累,就是站着,腿有时候会疼,但能忍。”
“那就好,你别太累了,慢慢来。”
“嗯,我知道。”他看着我,“颖儿,谢谢你。”
“你又来了。”
“我是认真的。”他说,“那次要不是你回来,我妈一个人真的撑不住。你帮我跑前跑后的,我都知道。”
“你是我哥,我不帮你谁帮你?”
他眼眶红了,别过头去,不让我看到。
我在老家待了五天,每天都去看表哥,陪我爸聊天,带小朵去田里玩。小朵没见过稻田,看到绿油油的水稻,高兴得又蹦又跳。
“妈妈,这是什么?”
“水稻,就是我们吃的大米。”
“原来大米长这样啊。”她蹲下来,摸了摸稻穗,“好神奇。”
我笑了,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问过我妈。
那几天,我过得特别踏实。每天早上被鸡叫声吵醒,推开窗就是新鲜的空气和满眼的绿色。吃的是我爸种的菜,喝的是井里的水,一切都那么简单,那么真实。
可是我知道,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顺安有我的工作,我的家,我的责任。
临走那天,我爸又给我塞了一大袋子东西。核桃、咸菜、红薯干,还有一袋新米。
“爸,你别给我这么多,你自己留着。”
“我吃不了,你带回去。”他顿了顿,“给你婆婆也带点,她一个人在家不容易。”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回到顺安,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说给她带了新米。
“你爸种的?”
“嗯,今年的新米,可香了。”
“替我谢谢你爸。”她说,“颖儿啊,你爸一个人在家,你要多回去看看他。”
“我知道了,妈。”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你和明远,好好的。”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颖儿?”
“我知道了,妈。”
八月份,顺安热得像蒸笼。
我每天上班下班,接送小朵,做饭打扫,日子过得像复印机一样,每天都一样。
周明远还是老样子,早出晚归,回来就看手机。我们之间的对话,基本上就是“回来了”“嗯”“吃饭了”“嗯”“睡了”“嗯”。
嗯来嗯去,嗯得我心烦。
有一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了。
“周明远,你能不能放下手机,跟我说几句话?”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聊聊今天的事,聊聊朵朵,聊聊什么都行。”
“没什么好聊的。”他又低下头看手机了。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火蹭蹭往上窜。
“你就不能多陪陪朵朵?她整天说想奶奶,你就不管管?”
“我怎么管?我又不会哄孩子。”
“你不会学吗?”
“学不会。”
“你就是不想学。”
“随便你怎么说。”他站起来,拿着手机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气得浑身发抖。
小朵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怯怯地问:“妈妈,你跟爸爸吵架了?”
“没有,我们没吵架。”我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朵朵,你去写作业,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哦。”她缩回头去,把门关上了。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火压下去。
那天晚上,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她听出了我声音里的不对劲。
“颖儿,怎么了?”
“没事。”
“你别骗我,我听出来了,你有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你说得对,明远这个人,真的不会说话。”
“他又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婆婆叹了口气。
“颖儿啊,我知道你委屈。可是明远那个人,他就是那样。你跟他吵也没用,他不跟你吵。”
“那我能怎么办?”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试着跟他好好说,别急,别气,慢慢说。”
“我说了,没用。”
“那就再说,多说几次。”她顿了顿,“颖儿,你知道明远小时候是什么样吗?”
“什么样?”
“他小时候可活泼了,整天在外面跑,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什么都干。村里人都说他是个皮猴子。”
“那后来怎么变成这样了?”
“后来……”她叹了口气,“后来他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跟同学打架,被老师骂了,还被叫了家长。他爸去了学校,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打了他一巴掌。”
我愣住了。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不爱说话了,不爱笑了,不爱出门了。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不理。”
“妈,你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些?”
“说什么呀,都过去的事了。”她顿了顿,“颖儿,我不是给他找借口,我就是想告诉你,他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他心里都有,就是表达不出来。”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多担待他一点,好不好?”婆婆的声音有点哽咽,“算妈求你了。”
“妈,你别这么说。”
“那你答应我,别跟他生气。”
“我……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周明远小时候的事,我从来不知道。他一直都是这样沉默寡言的吗?还是说,是我没有去了解他?
我想了很久,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会笑,还会跟我说几句话,还会骑着摩托车来接我下班。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好像是从他去了汽修厂之后。他每天回来都是一身油污,手上全是伤口,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木然。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问他累不累,他说还行。
后来我就懒得问了。
他也懒得说了。
我们之间的距离,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拉开的。
第七章
九月,小朵开学了。
我把她送到学校门口,她背着书包,回头看了我一眼:“妈妈,你晚上来接我吗?”
“来,妈妈一定来。”
“那你别迟到。”
“不迟到,妈妈保证。”
她笑了笑,转身跑进了学校。
看着她的背影,我突然想起婆婆送她上学的样子。婆婆总是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她走进教室,才转身离开。
我站在那个位置上,感受着婆婆曾经的感受。
下午去接小朵的时候,遇到了班主任张老师。
“小朵妈妈,你等一下。”张老师叫住我。
“张老师,怎么了?”
“小朵最近状态好多了,成绩也上来了,比以前开朗了很多。”
“真的吗?太好了。”
“是啊,她跟我说,暑假去了姥姥家,玩得很开心。”
“是姥爷家。”我笑了笑。
“对对对,姥爷家。”张老师也笑了,“她说姥爷给她做了红烧鱼,还带她去田里玩了。她还说,等放假了还要去。”
“那就去,她姥爷也想她。”
回到家,小朵兴高采烈地跟我说学校的事。说换了新老师,说交了个新朋友,说今天体育课跑了第一名。
我听着,笑着,觉得日子好像没那么难了。
十月份,公司组织了一次团建,去郊区的农家乐玩两天。我本来不想去,但刘姐非拉着我。
“去吧去吧,放松一下,你都快变成工作机器了。”
“我去了,朵朵谁管?”
“让你老公管啊,他闺女,他不管谁管?”
我想了想,觉得也对。周明远总不能连自己闺女都看不了吧?
我跟周明远说了,他看了我一眼:“去几天?”
“两天一夜,周六早上走,周日晚上回。”
“行。”
“那你照顾好朵朵,给她做饭,辅导她作业。”
“知道了。”
我看着他,有点不放心,但还是收拾了东西,周六早上跟刘姐一起出发了。
农家乐在顺安郊区的一个山沟里,环境很好,有山有水,空气清新。公司二十多个人,住在一个大院子里,吃的是农家菜,喝的是山泉水。
白天爬山、钓鱼、摘果子,晚上烧烤、唱歌、玩游戏。大家都玩得很开心,我也难得放松了一下。
刘姐喝了几杯酒,拉着我的手说:“田颖,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能忍的人。”
“什么意思?”
“什么都忍,工作忍,家里忍,老公也忍。”她看着我,“你不累吗?”
我笑了笑:“习惯了。”
“习惯什么呀?”她摇了摇头,“你就是太好说话了。人不能太好说话,太好说话的人,别人不把你当回事。”
我没说话,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一切都那么安静。
“刘姐,你说,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什么?”
“沟通啊。”她想都没想,“不沟通,跟陌生人有什么区别?”
“那如果一个人就是不会沟通呢?”
“不会就学啊。”她看了我一眼,“你是说他?”
我没说话。
“田颖,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她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我,“你老公那个人,不是不会沟通,是不想沟通。他要是真的在乎你,就算不会说,也会做。你看他做了什么?”
我沉默了。
“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管。你加班到半夜,他给你留饭了吗?你生病了,他给你倒水了吗?你难过的时候,他安慰你了吗?”
“没有。”我说。
“那你还图他什么?”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让你离婚啊,”她赶紧说,“我就是让你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想了很多。
刘姐说得对,周明远什么都没做过。他从来没给我留过饭,没给我倒过水,没安慰过我。他甚至连一句“你辛苦了”都没说过。
可是婆婆呢?婆婆什么都做了。给我留饭,等我回家,帮我带小朵,陪我说说话。
我突然想,我嫁的到底是周明远,还是他妈?
这个问题让我吓了一跳。
第二天回到家里,小朵跑过来抱住我:“妈妈,你回来了!我想你了!”
“妈妈也想你。”我抱起她,亲了亲她的脸蛋。
“爸爸昨天给我做的饭可难吃了,我都吐了。”她皱着鼻子说。
“是吗?那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好!”
我看了周明远一眼,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都没抬。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说什么,进了厨房。
十一月份,顺安又冷了。
有一天,我接到婆婆的电话,她说她想来看看小朵。
“妈,你别跑了,我们回去看你就行。”
“我想朵朵了,想得睡不着觉。”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那行,你来吧,我去车站接你。”
“好。”
第二天,婆婆来了。她背着一个大包,里面装满了东西。有自家种的枣子,有腌的咸菜,有晒的萝卜干,还有一罐子腌枣。
“妈,你带这么多东西,多重啊。”
“不重不重,都是你们爱吃的。”她笑着说,眼睛亮亮的。
小朵看到婆婆,高兴得扑过去:“奶奶!我想死你了!”
“奶奶也想你,想得睡不着觉。”婆婆抱着她,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婆婆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炖鸡、蒜苔炒肉、红烧鱼,还有一大盘饺子。
“妈,你又做这么多。”
“难得回来一次,多做点。”她笑着说。
吃饭的时候,她不停地给小朵夹菜,给我夹菜,就是不给周明远夹。
“妈,你也给明远夹点。”我说。
“他自己有手,自己夹。”她看了周明远一眼,表情有点严肃。
周明远低着头吃饭,一句话都不说。
吃完饭,我去厨房帮忙洗碗,婆婆也进来了。
“妈,你是不是生明远的气了?”
“没有。”
“你骗不了我,我看出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是不是又什么都不管?”
“没有,他挺好的。”
“你别骗我。”她看着我,“颖儿,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还是那样?”
我没说话。
“我就知道。”她叹了口气,“我回去之后,你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他什么都不管,是不是?”
“妈,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呀?”她急了,“你不能习惯,你要跟他说。”
“说了,没用。”
“那就再说。”她握着我的手,“颖儿,你不能什么都忍着。你忍着忍着,他就习惯了,觉得你就该这样。”
“可是你说他小时候……”
“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是现在。”她打断我,“他小时候的事,不是借口。他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该懂事了。”
我看着她,有点意外。
“妈,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以前是怕你跟他吵架,怕你们过不下去。”她叹了口气,“可是我现在想明白了,你不能一辈子委屈自己。”
“妈……”
“颖儿,你听我说。”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是个好孩子,你孝顺,懂事,能干。你不该受这些委屈。”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别哭了别哭了,”她给我擦眼泪,“我就是说说,你别哭。”
“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闺女。”她说,“从我嫁到周家的那天起,你就是我闺女。”
我抱住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婆婆在顺安待了三天,帮我收拾了屋子,做了好多菜放冰箱里,还陪小朵玩了三天。
走的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颖儿,记住了,别什么都忍着。该说的说,该吵的吵。他要是不改,你就……”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妈,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嗯,妈相信你。”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晚上周明远回来的时候,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
“周明远,我们谈谈。”
他看了我一眼,坐到沙发上:“谈什么?”
“谈谈我们。”
“我们怎么了?”
“你觉得我们这样正常吗?一天说不到三句话,你回来就看手机,什么都不管。你觉得这样正常吗?”
他没说话。
“你说话啊。”
“我不知道说什么。”他低着头。
“你不知道说什么,那你就听我说。”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每天早出晚归,上班累得要死,回来还要做饭,带孩子,打扫卫生。你呢?你回来就看手机,什么都不管。你觉得公平吗?”
“我又不是不挣钱。”
“我也挣钱。”我说,“我挣的不比你少。”
他沉默了。
“我不是跟你比谁挣得多,我是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应该互相分担。你累的时候我帮你,我累的时候你帮我。可是你呢?你帮过我吗?”
他还是不说话。
“我加班到半夜回来,你问过我一句吗?我生病的时候,你给我倒过一杯水吗?我难过的时候,你安慰过我一句吗?”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抖了。
“你说啊。”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他的声音很小。
“你不会说,那你做啊。你给我做顿饭,帮我接一下朵朵,陪她说说话,这些你不会吗?”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周明远,你到底爱不爱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你说话啊。”
“我……”他张了张嘴,“我……爱。”
那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我听到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做?”
“我……不会。”他低下头,“我不知道怎么表达。”
“你不会表达,那你学啊。你看着我,跟我说,你爱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抖了抖。
“我……爱……你。”
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生硬得像石头,但我听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明远,我知道你不会表达,我不逼你。但你至少要让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我心里有你。”他说,这次说得很顺畅。
“那你以后能不能多陪陪朵朵?多跟我说几句话?帮我做点家务?”
他点了点头:“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一定要做到。”
“一定做到。”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我问他工作的事,他说汽修厂最近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员。我问他有没有压力,他说有,但不想让我担心。
“你不想让我担心,所以什么都不说?”
“嗯。”
“可是你不说,我更担心。”
他看着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憋着。”我说。
“好。”
“还有,你妈一个人在家,你要多给她打电话。”
“好。”
“你别光说好,要做到。”
“嗯。”
我看着他,笑了。
他也笑了,笑得很笨,但很真。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第八章
日子好像从那之后,慢慢变好了。
周明远开始试着改变了。他每天回来会跟我说几句话,虽然不多,但比以前强了。他也会帮小朵检查作业,虽然有时候看不懂,但会认真看。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发现餐桌上放着一碗面。面已经凉了,坨成一团,上面放着几片黄瓜和一个煎糊了的鸡蛋。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老婆,辛苦了。”
我端着那碗面,看了好久。
面不好吃,黄瓜切得太厚,鸡蛋煎糊了,面也坨了。但我全吃完了,一口都没剩。
因为那是周明远第一次给我做饭,第一次叫我“老婆”。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面很好吃,谢谢。”
他秒回:“真的吗?我下次给你做。”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我带着小朵回老家看婆婆。
婆婆看到我们,高兴得不行,拉着小朵的手左看右看:“朵朵长高了,也胖了,奶奶都快认不出来了。”
“奶奶,我给你带了礼物。”小朵从包里掏出一条围巾,是我帮她挑的,跟上次买的那条不一样。
“哎哟,又给奶奶买礼物了?”婆婆接过来,围在脖子上,“好看不?”
“好看!奶奶最好看了!”
“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天晚上,婆婆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炖鸡、蒜苔炒肉、红烧鱼,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妈,你又做这么多。”
“你们难得回来,多做点。”她笑着说,“对了,你爸呢?怎么没来?”
“他……他说不来了。”
“为什么?”
“他……他说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婆婆皱了皱眉,“他是你爸,又不是外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我和婆婆坐在院子里聊天。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叶子都掉光了,但枝干很粗壮,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妈,这棵枣树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是你公公种的。”她看着那棵树,眼神很温柔,“那年我们刚结婚,他说要种一棵树,等树长大了,结枣子给我吃。”
“然后呢?”
“然后就种了,第二年就结了枣,可甜了。”她笑了,“那时候穷,没什么好吃的,枣子就是最好的零食。我腌了一罐子一罐子的,能吃一整年。”
“那现在呢?还腌吗?”
“腌,每年都腌。”她指了指屋子里面,“厨房里还有一罐子,你走的时候带上。”
“好。”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夜空。乡下的星星很多,很亮,不像城里,什么都看不见。
“颖儿啊,”婆婆突然开口,“你跟明远最近怎么样了?”
“挺好的。”
“真的?”
“真的。”我笑了笑,“他最近变了,会帮我做饭了,也会陪朵朵了。”
“真的?”婆婆的眼睛亮了。
“真的。上次他还给我煮了碗面,虽然不好吃,但我觉得特别好吃。”
婆婆笑了,笑得很开心:“那就好,那就好。”
“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教他。”
“我没教他,是你教的他。”她看着我,“颖儿,是你让他变了。”
“不是我,是你。”我说,“是你教会了我,怎么去爱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真的。”我握住她的手,“妈,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你什么都不图,就是对我好。你给我留饭,等我回家,帮我带朵朵,陪我说说话。你做的这些,比任何人都多。”
“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我不是说一家人就不说了。”我看着她,“我是想说,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等我回家。”
她哭了,我也哭了。
我们娘俩坐在枣树下,抱头痛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她给我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好了好了,别哭了,明天眼睛该肿了。”
“你也别哭了。”
“我没哭,我这是高兴。”她抹了抹眼睛,“看到你跟明远好好的,我就高兴。”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家的炕上,听着外面的虫鸣声,睡得特别踏实。
第二天走的时候,婆婆给我塞了一大包东西。枣子、咸菜、萝卜干、腌枣,还有一袋子新磨的面粉。
“妈,你给我这么多,你自己留着。”
“我留了,这些都是给你们的。”她顿了顿,“给你爸也带点,他一个人在家不容易。”
“好。”
她送我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冲我挥手。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妈,你回去吧。”
“我看着你走。”
我上了车,从车窗往后看,她还站在那棵树下,冲我挥手。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都白了。
不对,她的头发本来就是白的。
我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眼泪又掉下来了。
回到顺安,我把面粉给爸送去了一部分。他接过去,看了看,说:“这是你婆婆给的?”
“嗯,她说让你尝尝。”
“替我谢谢她。”我爸笑了笑,“你婆婆是个好人。”
“我知道。”
“你对她也得好点。”
“我知道。”
“还有明远,”他看着我,“你们好好的。”
“我们好好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过年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回了老家。先去看了我爸,然后去了婆婆家。
公公也从地里回来了,晒得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他看到小朵,难得地笑了一下:“朵朵来了?”
“爷爷!我想你了!”小朵扑过去抱住他。
“爷爷也想你。”他摸了摸小朵的头,动作很轻,很温柔。
那天晚上,两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我爸、公公、婆婆、周明远、小朵,还有我。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鱼、炖鸡、红烧肉、蒜苔炒肉、凉拌黄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大盘饺子。
“来,吃饺子。”婆婆把饺子端上来,“韭菜鸡蛋馅的,颖儿爱吃的。”
我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韭菜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好吃吗?”婆婆问。
“好吃,特别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她笑了。
我爸也笑了,公公也笑了,周明远也笑了,小朵也笑了。
所有人都笑了。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这就是家。
不是房子,不是院子,不是城市还是农村。是这些人,是这些笑容,是这盘饺子,是那句“我给你留了菜”。
是有人等你回家。
吃完饭,我和婆婆在厨房洗碗。她洗,我擦,谁也没说话,但那种安静让人觉得很舒服。
“妈。”
“嗯?”
“明年,我们还回来过年。”
“好。”她笑了,“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
窗外的鞭炮声噼噼啪啪地响着,烟花在空中绽放,红的、绿的、紫的,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突然想起一句话。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那我跟婆婆呢?我们是不是上辈子就认识了?
也许是吧,不然她怎么会对我这么好?
不然我怎么会觉得,她就是我妈?
三月份的时候,婆婆打电话来,说她想来顺安住一段时间。
“妈,你来吧,我们想你了。”
“我也想你们。”她笑了,“不过我去了,你公公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那就让爸也来。”
“他不来,他说城里待不惯。”
“那你来了,他怎么办?”
“他自己能照顾自己。”
“那行,你来吧,我去接你。”
“好。”
婆婆来了之后,家里又热闹了起来。她每天早起做饭,送小朵上学,买菜,打扫卫生,等我回家。
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但又不太一样。
不一样的是,周明远变了。
他不再回来就看手机了,而是会跟婆婆说说话,问问家里的情况。他也会帮我做家务,虽然做得不好,但至少在做。
有一次,婆婆跟我说:“明远变了,变得会说话了。”
“是吗?我没觉得。”
“有,肯定有。”她笑了,“昨天晚上,他跟我说,妈,你辛苦了。”
“真的?”
“真的。”她的眼眶红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话。”
我握住她的手:“妈,他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她抹了抹眼睛,“都是你的功劳。”
“不是我的功劳,是你的。”
“是你的。”她看着我,“颖儿,是你让他变了。是你让他知道,什么是爱。”
我笑了笑,没说话。
五月份,婆婆要回老家了。她说公公一个人在家,她不放心。
“妈,你再住一段时间呗。”
“不住了,你公公一个人,我不放心。”
“那让爸也来。”
“他不来,他说城里待不惯。”
“那你回去了,我们怎么办?”
“你们?”她笑了,“你们能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她,舍不得。
“颖儿啊,”她握着我的手,“妈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爸一个人在家,也挺孤单的。你要是有时间,多回去看看他。”
“我知道了。”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你跟你爸说,让他找个老伴儿。”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爸才六十五,还年轻,找个老伴儿,也好有个照应。”
“妈,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我想了很久了。”她看着我,“你一个人在外面,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爸。他要是有了老伴儿,你就不用操心了。”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你别多想啊,”她赶紧说,“我就是觉得,你爸一个人太苦了。”
“妈,我知道。”我点了点头,“我会跟我爸说的。”
“嗯,好好说,别着急。”
婆婆走的那天,我送她到车站。她背着那个小包,穿着我给她买的衣服,站在进站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回去吧,别送了。”
“妈,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她转身走进检票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大声说:“颖儿,我给你留了菜,在冰箱里,你回去热热吃!”
我点了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转过身,走进了人群。
我站在车站外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笑了。
妈,你放心,我会热了吃的。
热了吃,吃得干干净净,一口都不剩。
因为那是你给我留的菜。
是你的爱。
回到家,我打开冰箱,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好几个保鲜盒。红烧肉、炖鸡、蒜苔炒肉、红烧鱼,还有一罐子腌枣。
每个盒子上都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字。
“红烧肉,热三分钟。”“炖鸡,热五分钟,记得放葱花。”“腌枣,放不了多久,赶紧吃。”
我看着那些纸条,笑了。
然后拿起手机,给婆婆发了一条消息:“妈,菜我看到了,我会好好吃的。”
她秒回:“好孩子。”
我又发了一条:“妈,谢谢你。”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端着那碗红烧肉,坐在餐桌边,一口一口地吃。
肉还是那个味道,咸甜适口,入口即化。
可是这次,我没有哭。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走了,但她永远都在。
就像婆婆给我留的那些菜,热一热,就能吃。
就像她给我的那些爱,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是暖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餐桌上,暖暖的。
我吃完了那碗红烧肉,把碗洗干净,放回橱柜里。
然后拿起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你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好着呢。”
“爸,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你……有没有想过找个老伴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我爸说:“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太孤单了。”
“不孤单,我有鸡有鸭,有地有菜,不孤单。”
“可是……”
“别可是了。”他打断我,“我有你就够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又掉下来了。
“爸……”
“好了好了,别哭了。”他笑了,“你婆婆又给你留菜了吧?”
“嗯。”
“你婆婆是个好人。”他说,“你要好好对她。”
“我知道。”
“那行了,你忙吧,我去喂鸡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六月的顺安,天很蓝,云很白,风很暖。
我拿起手机,翻到相册,看到一张照片。是过年的时候拍的,我们两家人坐在一起,我爸、公公、婆婆、周明远、小朵,还有我。
所有人都笑着。
我看着那张照片,也笑了。
然后我打开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有人等你回家,有人给你留菜,这就是幸福。”
配图是那张全家福。
不到一分钟,婆婆就点了赞,还评论了一句:“好孩子。”
我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好孩子。
妈,我会一直做你的好孩子。
不管你在不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