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我翻了个身,以为又是隔壁那只野猫在扒拉柴垛。可那声音不对劲——是人走路的声音,轻轻的,踩在泥地上那种闷响。
我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凌晨三点十四分。
“谁?”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披了件外套下床,光着脚走到堂屋,门虚掩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我拉开门,雨点子立刻扑到脸上,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晃。
可我看见院门口有个影子闪了一下。
是个女人的影子,瘦瘦的,背个包,走得很快。
我愣在那儿,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那是春秀。
我嫂子春秀。
我退回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心跳得厉害,咚、咚、咚,比雨声还响。我不敢去想,可那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春秀走了,扔下三个孩子,扔下我哥,走了。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我哥建国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劈柴,烧水,喂鸡。他进屋的时候,春秀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他以为她去茅房了,等了一会儿,又以为她去河边洗衣服了,等到日头升起来,三个孩子饿得哇哇哭,他才慌了。
他跑到我家,站在院子里喊我:“田颖!田颖!你见你嫂子没?”
我正在刷牙,含着满嘴泡沫摇头。
他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搓搓裤腿,一会儿挠挠后脑勺,最后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三个孩子站在他身后,老大七岁,抱着两岁的弟弟,手里还牵着四岁的妹妹。小的那个还在哭,嗓子都哑了。
我漱完口,走过去拍拍我哥的肩膀:“哥,先去给孩子弄点吃的。”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没哭,就是红。
“她昨晚跟我吵了一架。”他说,“怪我挣不到钱,怪我没本事,怪她嫁给我倒了八辈子霉。”
我没吭声。
春秀嫁到柳河村八年了,这话她说了八年。
她是邻镇的人,娘家开个小卖部,条件比我家好。当年她嫁给我哥,她爹妈死活不同意,她非要嫁,说是看上我哥老实。嫁过来头两年还行,后来孩子一个接一个生,日子越过越紧巴,她就开始骂,骂我哥没出息,骂这个家是个无底洞。
我哥不还嘴,就知道闷头干活。他在砖厂搬砖,一天十个小时,一个月挣三千块,全交给她。她还是骂。
我给她介绍过工作,到我们厂里做保洁,她干了两天就不干了,说太累,说同事们看不起她,说人家都穿制服就她穿个蓝大褂,丢人。
后来她迷上了手机。
那是我给她的一台旧智能机,她天天捧着,也不知道看什么。有一天她突然问我:“田颖,你们单位有没有那种……那种能聊天的软件?”
我说有啊,微信。
她让我帮她注册了一个,还让我教她怎么加人。我以为她就是打发时间,没想到,这一教,教出事来了。
半个月后,厂里有人传闲话,说我嫂子老往镇上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我没往心里去,春秀本来就爱美,去镇上买点东西怎么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镇上碰见她。
那是六月的一个傍晚,我刚下班,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路过镇东头那家小旅馆,看见一个女的从里面出来。穿条红裙子,头发披着,踩着高跟鞋,走得很快。
是春秀。
我喊她,她没听见,一拐弯就不见了。
我在原地愣了半天,电动车停在路边,发动机嗡嗡响,蚊子围着我转。我告诉自己,看错了,肯定是看错了。
可我没法骗自己。
那条红裙子是我陪她买的,镇上那家服装店,打完折一百二十八块。她说她喜欢,我说喜欢就买,她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我帮她付的钱。
我骑车回家,一路上心乱如麻。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我哥,说了,这个家就散了;不说,万一……
我不敢往下想。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留意春秀。
她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说去镇上买菜,可每次回来都是两手空空。有时候一去就是一整天,孩子丢给我娘带,我娘七十多了,腿脚不好,追着那两个小的满院跑,累得直喘气。
我问她:“嫂子,你去哪儿了?”
她看我一眼,眼神躲躲闪闪的:“没去哪儿,就逛逛。”
“逛一天?”
“你管我?”她突然火了,“我嫁到你们老田家八年,给你们老田家生了三个孩子,我出去逛逛怎么了?你一个当小姑子的,管天管地,还管到嫂子头上了?”
我没再说话。
她是嫂子,我是小姑子,按村里的规矩,我不能说她。可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很。她不是我认识的春秀了,不是那个当年非要嫁给我哥的姑娘了。
八年前她嫁过来那天,我十五岁。
我记得她穿着红棉袄,扎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给我买了一双新鞋,红布面,绣着小花,我舍不得穿,放在柜子里,放了三年,最后小了。
那时候她对我挺好的,叫我妹妹,给我梳头,偷偷塞糖给我吃。我妈去世得早,她来了,我觉得这个家又像个家了。
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现在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外人,像看一个碍事的。
七月底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我哥加班,没回来。春秀把孩子扔给我娘,说要出去一趟。我问她去哪儿,她说去村头小卖部买盐。
我看着她出门,穿着雨衣,走得很快。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雨声太大了,哗哗哗的,什么都听不见。可我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心慌。
我等了半个小时,她没回来。
我穿上雨衣,骑车去村头小卖部。
小卖部早关门了,黑灯瞎火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我愣愣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回家?还是继续找?找的话去哪儿找?
我不知道。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到旁边的屋檐下躲雨。那是个废弃的老房子,屋顶塌了一半,雨水滴滴答答往下漏。我蹲在那儿,掏出手机,想给我哥打个电话,又怕他担心。
就在这时,我看见巷子那头有光。
手机的光,晃来晃去的,还有两个人影。一男一女,撑着伞,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女的穿着红裙子。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走过来,越来越近,近到我能看见那个男的脸——四十来岁,瘦高个,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不像村里人。
女的确实是春秀。
她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笑得像个刚谈恋爱的姑娘。
我站在阴影里,他们没看见我。他们从我面前走过,说说笑笑的,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雨还在下,我蹲在那儿,腿都麻了,半天站不起来。
那一夜我没睡。
我躺在床上一遍遍想,该怎么办?告诉我哥?我哥那个脾气,不得拿刀砍了那个男的?不告诉我哥?就这么看着春秀一天天往外跑,看着这个家一天天散掉?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找春秀谈谈。
那天中午,趁我哥上班去了,我把春秀叫到后院。后院有棵枣树,我们站在树荫底下,她靠着一棵歪脖子树,抱着胳膊,不耐烦地看着我。
“什么事?快说,我还得洗衣服。”
我看着她,说:“嫂子,昨晚我看见你了。”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看见我?在哪儿?”
“镇上,巷子里,你和一个男的在一起。”
她不笑了。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她盯着我,眼神冷冷的,像冬天的河水。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挽着他。”
“挽着怎么了?”她冷笑一声,“那是我表哥,来镇上办事的,我陪他逛逛不行?”
“表哥?”我看着她,“咱家什么时候有这么个表哥?”
“你管得着吗?”她声音突然尖起来,“田颖,我告诉你,你少管闲事。我和你哥的事,你少掺和。你算老几?一个当小姑子的,管天管地管到嫂子床上来了?”
“我没管你床上。”我说,“我管的是我哥的脸,管的是那三个孩子的脸。嫂子,你自己想想,你这样,传出去,孩子们怎么抬头做人?”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以为她听进去了,继续说:“嫂子,我知道你苦,嫁到我们家八年,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可那三个孩子是你亲生的,你忍心让他们被人戳脊梁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穿着那双高跟鞋,白色的,鞋跟上沾着泥。
我以为她在反思。
可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她笑了笑,那种笑,我从没见过,冷冷的,怪怪的。
“田颖,”她说,“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你不懂一个女人想要什么。”她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你哥那个人,你知道他什么样吗?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干活,回来就往床上一躺,跟死猪一样。我跟他说句话,他嗯一声;我想让他陪我说说话,他说累;我想买件衣服,他说没钱。八年了,八年!我过的什么日子?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那个男的……”我说。
“那个男的怎么了?”她打断我,“那个男的对我说好听的话,给我买礼物,陪我散步,你知道吗,他看我那个眼神,就像我是他手心里的宝。你哥什么时候这么看过我?你哥他——”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红红的,可没哭。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
我知道我哥不浪漫,不会说好听的,不会哄人。可他老实,可靠,挣的每一分钱都交到她手里。他加班加到晕倒过,就因为想多挣点钱给她买那件她看上的羽绒服。这些,她不知道,我哥不让我说。
“嫂子,”我最后说,“你想想那三个孩子。”
她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我以为我把话说清楚了,我以为她会收敛一点,哪怕是为了孩子。
可我错了。
八月中旬,我哥单位组织旅游,去海边,三天两夜。他不舍得去,想省下那个钱,春秀说去吧去吧,你从来没带我出去过,这次就当陪我了。
我哥挺高兴的,以为她想通了,愿意跟他好好过了。
出发那天,我哥拎着大包小包,春秀穿得漂漂亮亮的,两个人坐上大巴走了。我看着那辆大巴开远,心里忽然有点不安,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安。
三天后,我哥一个人回来的。
他站在我家门口,脸色灰白,像生了一场大病。
“哥?你怎么了?嫂子呢?”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她没回来。”
“没回来?什么意思?”
“她……”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她跟人跑了。”
我愣住了。
原来那天到海边,春秀说要去买水,一去就没回来。我哥找了一下午,报警,调监控,最后在车站的监控里看见她——她和一个男的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那个男的,戴副眼镜,瘦高个。
我站在那儿,阳光刺眼,晒得人头皮发烫。我哥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我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半晌,我问他:“哥,你打算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没哭。他说:“田颖,你说,她怎么就舍得?那三个孩子,她才七岁,才四岁,才两岁……她怎么舍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天晚上,我陪他回家。三个孩子已经睡了,我娘坐在堂屋里,眼睛红红的,看见我们进来,她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我哥走到孩子们睡的屋,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三个孩子脸上,小的那个攥着小拳头,嘴里还含着手指头。
我哥站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
“娘,”他说,“睡吧。”
那一夜,我听见他在隔壁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春秀走后,日子还得过。
我哥照常上班,照常干活,照常喂鸡种地。他比从前更不爱说话了,见了人也闷着头走过去。村里人背后指指点点,他都当没听见。
三个孩子我娘带着,老大小宇懂事,帮着带弟弟妹妹。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看见他站在村口等,看见我就跑过来,仰着脸问:“姑姑,我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快了。”我说,“快了。”
可我心里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九月底,厂里来了个新同事,叫苏敏。
她比我小两岁,离过婚,一个人带着个五岁的儿子。分在我们部门,做统计。人瘦瘦的,话不多,干活利索,第一天来就把一堆陈年旧账理清了。
我对她印象挺好,中午吃饭的时候主动叫她一起。
“你一个人带孩子,挺辛苦的吧?”我问她。
她笑了笑,那种笑,看着让人心疼。
“习惯了。”她说,“比两个人过的时候轻松。”
我没多问,她也没多说。
后来熟了,她偶尔跟我讲讲以前的事。前夫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她忍了五年,最后一次被打得住进医院,终于离了。孩子判给她,前夫不给抚养费,她就一个人扛着。
“你说我这命,”她说着,笑笑,“是不是挺惨的?”
我说:“惨什么惨,你这不是过来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心在笑。
“田颖,你说话真有意思。”
后来她经常来我家,帮我娘做做饭,带带孩子。小宇喜欢她,叫她苏阿姨。她儿子小宇轩跟我侄子同名,都叫小宇,两个小宇玩得可好,满院子跑,吵吵闹闹的。
我娘偷偷问我:“这姑娘,是不是看上你哥了?”
我说:“娘,你别瞎说,人家才离婚多久。”
我娘叹气:“你哥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总得有个女人。”
我知道我娘的心思,可这事儿急不得。
十月里,秋收的时候,我哥从地里回来,看见苏敏在院子里教他闺女认字。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进屋了。
苏敏抬头看了一眼,继续教孩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哥问:“苏敏,你家孩子呢?”
苏敏说:“在他姥姥家。”
我哥“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我看看他,又看看苏敏,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苏敏走后,我问我哥:“哥,你觉得苏敏这人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挺好。”
“怎么个好法?”
他没回答,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笑。我哥这个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能让他脸红,不容易。
可春秀的事儿还没完。
十一月初,镇上有个赶集,我去买点东西,在街上碰见了春秀她妈。
她妈看见我,脸一扭,假装没看见,想走过去。我叫住她:“婶儿,春秀有消息吗?”
她站住了,背对着我,半天没动。
“婶儿?”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忽然就哭了。
“田颖,婶儿对不住你们家……那个死丫头,她、她不是人……”
我扶住她:“婶儿,你别哭,慢慢说。”
她告诉我,春秀那个男的是在网上认识的,姓周,外地的,说是做生意的。春秀跟他跑出去以后,先是去了省城,后来又去了南方,打工,租房,以夫妻名义住在一起。那个男的其实没离婚,家里有老婆孩子。春秀知道以后跟他闹,他动手打了她。
“她给我打电话,”春秀她妈哭着说,“说她后悔了,说想回来……可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你们开口……”
我站在那儿,街上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的,我什么都听不见。
晚上回到家,我跟我哥说了。
他坐在门槛上,抽着烟,半天没吭声。
“哥?”我喊他。
他弹了弹烟灰,说:“她想回来就回来,我不想见她。”
“那孩子呢?”
他沉默了很久,把烟头摁灭在地上。
“孩子想见就见,我不拦。”
第二天,春秀她妈带着春秀回来了。
春秀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眼睛底下两团青黑,跟走之前那个穿红裙子、抹口红的女人判若两人。她站在院门口,低着头,不敢进来。
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小宇先看见她,愣了一下,跑过去喊:“妈!”
他弟弟妹妹也跟着跑过去,一个拽她裤子,一个抱她腿。春秀蹲下来,抱着他们,哭了。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哥在屋里,没出来。
春秀抬起头,透过人群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看懂了,她想问:建国呢?
我没说话。
后来她住下了,住回原来那屋。我哥搬到厂里宿舍,一直没回来。
春秀在家带孩子,做饭,洗衣服,喂鸡,种地,干她以前从不愿意干的活。她不说话,就知道闷头干活。有时候我回来,看见她在院子里择菜,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择。
我走过去,叫她:“嫂子。”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湿湿的。
“田颖,”她说,“我错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该走,”她说,“我不该扔下他们……我不是人……”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滴在菜叶子上。
我叹了口气,蹲下来,帮她择菜。
“嫂子,”我说,“过去的就过去了,往后好好过。”
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掉。
腊月里,天冷了,苏敏还是常来。
她来的时候,春秀在。两个人碰上,春秀的脸色就不太好看。苏敏不在意,该干嘛干嘛,帮孩子辅导功课,帮我娘包饺子,坐一会儿就走。
有一次,苏敏走后,春秀问我:“那个女的是谁?”
我说:“我同事,来帮忙的。”
春秀没再问,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疙瘩。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哥回来了,提着一袋桔子,一包糖,给孩子买的。他进门的时候,春秀正在厨房烧饭,听见动静,手一抖,锅铲掉在地上。
我哥把东西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小宇跑过来:“爸,你回来了!”
他摸摸儿子的头:“嗯。”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这是我哥搬出去以后头一回。春秀做了好几个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还有我哥爱吃的腊肉。我哥低着头吃饭,不说话。春秀给他夹菜,他也不抬头。
吃到一半,小宇突然问:“爸,你还走不走?”
我哥愣了一下。
小宇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爸,你别走了,我和妹妹都听话,我们不惹妈妈生气。”
我哥没说话,看了看春秀。
春秀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娘叹口气,站起来,把孩子们带走了。饭桌上就剩我哥和春秀两个人。
我也站起来,想走,春秀叫住我:“田颖,你别走。”
我站住了。
春秀看着我哥,说:“建国,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想……就想把这几个孩子带大,看着他们成人。往后你回不回来都行,我不会走,我不会再走了。”
我哥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春秀,你能保证吗?”
春秀点头:“能。”
我哥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
春秀站在那儿,眼泪哗哗地流。
我走过去,拍拍她的肩:“嫂子,给他点时间。”
她点点头,抹着泪笑了。
过了年,我哥搬回来了。
他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就是回来了。两个人睡一张床,各睡各的,背对背。春秀不说什么,白天照样干活,做饭,带孩子。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的。
苏敏还是常来,有时候带孩子,有时候送点吃的。她跟我哥说话不多,见了面点点头,打个招呼。春秀在的时候,她待的时间就短点,春秀不在,她就多坐一会儿。
有一次我问她:“苏敏,你是不是对我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无奈的笑。
“田颖,你想多了。”
“是吗?”
她看看我,叹了口气:“你哥是个好人,可他心里有人。我知道的,那种人,不会变的。”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行了,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心里忽然有点酸。
三月份,春秀她妈病了,她回去伺候了一个月。这一个月,我哥一个人带孩子,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衣服,累得够呛。苏敏常来帮忙,有时候帮着接孩子,有时候送点现成的饭菜。
有一次我回来早,看见苏敏在院子里给我哥缝衣服。我哥蹲在一边,抽着烟,看着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住了。
苏敏抬头,看见我,笑笑,继续缝。我哥也看见我了,站起来,走到一边。
我走过去,说:“苏敏,辛苦你了。”
她说:“没事,你哥一个人不容易。”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问小宇:“喜欢苏阿姨吗?”
小宇点头:“喜欢,苏阿姨做饭好吃。”
我又问:“那妈妈呢?”
小宇看着我,想了想,说:“也喜欢。”
我笑了,摸摸他的头。
四月初,春秀回来了。
她带回来她妈给她做的一双鞋,给我哥的。我哥接过来,看了看,收下了,没说谢谢。
晚上,我听见他们在屋里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后来春秀哭了,哭得压抑,闷闷的,像怕人听见。
第二天,我哥早起,看见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倒了,是被风吹倒的。他愣了一会儿,找来锯子,把树枝锯掉,树干留着,说要当柴火。
春秀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说:“这棵树是我嫁过来那年种的。”
我哥停了一下,没回头。
“八年了。”春秀说。
我哥锯完树枝,站起来,看看那棵倒在地上的树,又看看春秀。
“种树的时候,你还挺高兴的。”他说。
春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还记得?”
我哥没说话,把锯子收起来,进屋了。
春秀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吹乱她的头发。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八年前她嫁过来那天,穿着红棉袄,扎着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那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五月份,厂里组织体检,查出苏敏胃里有个东西,让去大医院复查。她一个人去的,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良性的,没事。
可我看得出来,她在骗我。
后来我才知道,是胃癌,早期,要做手术,要花很多钱。她攒的那点钱不够,又不敢跟家里说,一个人扛着。
我跟我哥说了。
我哥沉默了半天,然后问:“需要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听说要好几万。”
我哥站起来,进屋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存折。
“这是三万块,”他说,“我攒的,本来想给小宇他们上学用,你先拿给她。”
我愣住了:“哥,这是你的钱。”
“救人要紧。”他说。
我拿着存折,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晚上,我去找苏敏,把存折给她。她看着那张存折,愣了半晌,忽然哭了。
“田颖,”她说,“你哥他……”
我拍拍她的肩:“别说了,先治病。”
她点点头,攥着那张存折,攥得紧紧的。
六月份,苏敏做了手术,很成功。出院以后,她瘦了一大圈,但精神挺好。她来我家,要还钱,我哥不要,说等你好了再说。
她看着我哥,眼眶红红的,说:“建国,谢谢。”
我哥摆摆手:“没事。”
她站在那儿,还想说什么,我哥已经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我哥这个人,真是傻,傻得让人心疼。
七月底,春秀她妈去世了。
春秀回去办丧事,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旧相册,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晚上,她坐在灯下一张张翻,我哥坐在一边,看着电视,偶尔瞟一眼。
“这张是我十八岁的时候,”春秀指着照片说,“那时候多瘦。”
我哥看了一眼,没说话。
“这张,”她翻到另一张,“是我们订婚那天照的。”
我哥愣了一下,凑过去看。
照片上,两个人站在照相馆里,春秀穿着红裙子,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哥穿着借来的西装,袖口长了一截,表情僵硬,像被人掐着脖子。
“你看你,”春秀笑着说,“紧张成那样。”
我哥看了半天,忽然说:“那时候你挺好看的。”
春秀愣住了,抬起头看他。
我哥站起来,去倒水喝。
春秀坐在那儿,捧着相册,眼泪掉下来,滴在照片上。
八月份,天气热得厉害。
我哥在院子里搭了个凉棚,晚上一家人在下面乘凉。小宇和妹妹追着萤火虫跑,小的那个在春秀怀里睡着了。
我哥摇着蒲扇,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春秀坐在旁边,看着孩子们,脸上带着笑。
我下班回来,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没看见我。我站在巷子口,看着那盏昏黄的灯,看着灯下那些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家,散了又圆了。
可真的圆了吗?
我不知道。
九月初,苏敏来道别。
她要回老家了,她妈身体不好,要人照顾。她把那三万块钱还给我哥,我哥不要,她硬塞到他手里。
“建国,”她说,“你是个好人,会有好报的。”
我哥攥着那沓钱,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很长,像把一辈子都看进去了。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远,心里空落落的。
我哥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后来进屋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吃完饭就躺下了。
春秀收拾碗筷,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十月份,村里有户人家娶媳妇,请我们去喝喜酒。
我哥不去,春秀也不去,就我去了。酒席上,有人问起春秀,说那个女人不是跑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好好过日子了。那人笑笑,那笑容意味深长的。
我坐了一会儿,喝了几杯酒,就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月亮很亮,照得路白花花的。我忽然想起我妈活着的时候说过的话,她说,人这一辈子,就是起起落落,落落起起,没有过不去的坎。
可有些坎,过去了,疤还在。
十一月底,下了第一场雪。
春秀早起扫雪,扫到院门口,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那个男的,姓周的,瘦得脱了相,胡子拉碴的,跟从前那个斯斯文文的人判若两人。
春秀愣住了,扫帚掉在地上。
那个男的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春秀,我找你好久了。”
我哥正好出来,看见这一幕,站住了。
那个男的看见我哥,往后退了一步,又看看春秀,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
“春秀,我对不起你,”他说,“我离婚了,我老婆把我扫地出门,我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你了……你跟我走吧,我们重新开始……”
春秀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我哥看着她,没说话。
那个男的跪着往前爬,想拉春秀的手。春秀往后退,退到门框上,退不动了。
“你别碰我。”她说,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
那个男的愣住了。
“你让我跟你走?”春秀看着他,眼泪流下来,可她没有擦,“我跟你走了,我的孩子怎么办?我男人怎么办?你当初打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重新开始?”
那个男的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忽然恶狠狠地说:“你不跟我走?你以为你那个男人还要你?你跑过,跟人睡过,你以为你还能回去?”
春秀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哥走过来,走到春秀身边,看着她。
“春秀,”他说,“你进屋去。”
春秀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进去。”他说。
春秀进去了。
我哥转过身,看着那个男的,蹲下来,和他面对面。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那个男的往后缩了缩:“我说什么?我说她跟我睡过,你不要她了。”
我哥站起来,攥紧了拳头。
我站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哥的拳头攥了很久,攥得骨节发白,最后,他松开了。
“你走吧,”他说,“别让我再看见你。”
那个男的愣愣地看着他,像不认识他似的。
“走。”我哥说。
那个男的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消失在雪地里。
我哥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雪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他也没动。
后来他转过身,推门进来,走进屋里。
春秀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浑身发抖。
我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春秀,”他说,“抬头。”
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我哥看着她,半天没说话。然后,他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
“过去了。”他说。
春秀愣住了,然后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我悄悄退出去,带上门。
雪还在下,院子白茫茫一片。
十二月底,快过年了。
春秀在厨房忙活,蒸馒头,炸丸子,炖肉。我娘坐在灶台前烧火,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我哥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只鸡,说是买来过年吃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春秀忙活,忽然问:“春秀,你今年想回娘家过年不?”
春秀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一停。
“你跟我一起回?”她问。
我哥没说话。
春秀低下头,继续揉面。
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两个,心里忽然一酸。
这么多年了,我哥从来没跟她一起回过娘家。不是不想,是忙,是穷,是觉得抬不起头。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在砖厂当上了小组长,工资涨了一点,家里的债也还得差不多了。
“去的话,”我哥说,“我请两天假。”
春秀的手顿住了,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我哥点点头。
春秀笑了,那种笑,好久好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
“那、那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准备准备。”她说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找手机。
我哥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什么。
除夕夜,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我哥坐在上座,春秀坐在他旁边,三个孩子挨着坐,我娘坐在另一头,我坐在边上。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
我哥举起酒杯,说:“来,干一杯。”
大家举起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小宇问:“爸,明天我们去哪儿玩?”
我哥说:“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镇上,看花灯。”
“行。”
妹妹也嚷着要去,小的那个听不懂,也跟着喊。
我娘笑着说:“都去,都去,我也去。”
春秀看着孩子们,又看看我哥,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温温柔柔的。
吃完饭,孩子们出去放烟花。我站在门口看着,烟花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半个村子。
春秀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田颖,”她说,“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当年没赶我走。”她看着天上的烟花,声音轻轻的,“谢你让我回来。”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那时候不懂事,以为外头的日子好过,以为那个人是真心对我。后来才知道,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这个家是真的。”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她穿着红裙子从小旅馆出来的样子。那时候的她,和现在的她,像两个人。
“嫂子,”我说,“过去的事儿,就别想了。”
她点点头,笑了笑,可眼眶红了。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照亮她的脸。
过完年,日子还是照常过。
我哥上班,春秀带孩子,我娘做家务,我下班回来帮着干点活。三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小宇上二年级了,会背好多古诗,妹妹也上学前班了,小的那个能跑能跳,天天追着鸡撵。
有时候周末,我哥带孩子们去河边钓鱼,春秀就在家做饭,等我哥回来吃。鱼不多,但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的。
有一次,我回来得早,看见我哥和春秀在院子里择菜。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像年轻时候一样。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家,真的圆了。
三月份,春秀查出又怀孕了。
她拿着化验单回来,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哥下班回来,看见她那个样子,问她怎么了,她把化验单递给他。
我哥看了,愣了半天,然后笑了。
“好事儿啊,”他说,“愣着干嘛?”
春秀看着他:“你不嫌多?”
“多什么多,”他说,“生,咱养得起。”
春秀眼圈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我哥走过去,拍拍她的肩:“别哭了,对孩子不好。”
春秀点点头,抹着泪笑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们在屋里说话,说了一夜。
四月里,春秀她妈来了,说要伺候闺女坐月子。两个老太太一个屋里一个屋外,忙里忙外的,热闹得很。
有一天,春秀她妈偷偷问我:“田颖,你哥那个人,他是真心的吗?”
我说:“婶儿,你说什么呢?”
她叹了口气:“我闺女对不起他,我怕他心里有疙瘩。”
我看着屋里,春秀坐在床沿上,我哥蹲在她面前,给她揉脚,揉得很轻,很小心。
“婶儿,”我说,“你看看就知道了。”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眼眶红红的。
五月份,春秀生了,是个闺女,六斤八两,胖乎乎的,哭起来嗓门特大。
我哥抱着她,乐得合不拢嘴。三个孩子围在旁边,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妹妹。
小宇问:“爸,她叫什么名字?”
我哥想了想,说:“叫田甜吧,甜甜蜜蜜的甜。”
春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可笑着,笑着,笑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忽然想起那年雨夜,那个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的影子。那时候我想,这个家完了。可现在——
“姑姑,”小宇跑过来拉我,“你来看看妹妹。”
我走进去,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伸出指头,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蛋。软软的,热热的。
“欢迎你,”我轻轻说,“小田甜。”
六月里,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在村口碰见一个人。
苏敏。
她站在那儿,瘦了点,但气色挺好的,看见我,笑了。
“田颖。”
我走过去:“苏敏?你怎么来了?”
她说:“路过,来看看你们。”
我带她回家。一进门,她就看见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又栽回去了,还活着,发了新芽。
“这树还活着?”她问。
我说:“是啊,命大。”
她笑了笑,没说话。
进屋坐了一会儿,她看见春秀抱着孩子,我哥蹲在一边逗孩子,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她看了半天,站起来,说要走了。
我送她出去。
走到村口,她站住了,回头看看我。
“田颖,”她说,“你哥是个好人,值得这样的日子。”
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拍拍我的手:“行了,你回去吧,别送了。”
我看着她走远,走在那条土路上,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暮色里。
我站在那儿,风吹过来,热热的,带着麦子的香味。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我看见我哥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个旧相册,翻着。春秀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边,一起看。
我走过去,凑过去看。
那是我哥和春秀年轻时候的照片,订婚那天照的。春秀穿着红裙子,扎着麻花辫,笑得露出小虎牙。我哥穿着借来的西装,表情僵硬,袖口长了一截。
“那时候真傻。”我哥说。
春秀笑了:“傻人有傻福。”
我哥抬头看她,忽然说:“春秀,这些年,苦了你了。”
春秀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苦什么苦,”她说,声音有点哑,“都过去了。”
我悄悄退开,走进屋里。
三个孩子在屋里玩,小宇带着弟弟妹妹搭积木,搭了好高好高一座塔。我娘坐在旁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我坐下来,看着他们。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院子里传来我哥和春秀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只是那种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晚风一样。
七月份,下了场大雨。
那天晚上,我被雨声吵醒了。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比那年还大。我翻个身,想继续睡,忽然听见隔壁有动静。
我披了件衣服起来,走到堂屋,看见春秀站在门口,看着外面。
“嫂子?”我喊她。
她回头看我一眼,笑了笑:“睡不着,起来看看。”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哗哗的,院子里积了水,反射着昏黄的灯光。
“想什么呢?”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起那年。”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年。
“那年也是这么大的雨,”她说,“我站在雨里,等那个人来接我。他让我等着,说一会儿就来。我等了一夜,他没来。”
我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他那晚根本没来,他在旅馆睡觉,让我一个人在雨里等。”
雨还在下,哗哗哗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冲走。
“我那时候傻,”她说,“傻得以为他是真心对我。”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平静得像一潭水。
“现在不傻了?”我问。
她笑了笑,那种笑,淡淡的,像雨水一样。
“你哥那个人,”她说,“他不会说好听的,不会哄人,可他每天晚上都帮我盖被子,每天早上都给我倒杯热水。我生孩子那天,他在外面等了一夜,眼睛都熬红了。他不会说,可他会做。”
她顿了顿,又说:“这辈子,值了。”
雨还在下,风刮过来,带着凉意。我打了个哆嗦,她拉着我往屋里走。
“进去吧,别着凉了。”
我跟着她走进去,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雨还在下,院子里的积水越涨越高,可我知道,天亮的时候,它会退的。
八月底,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围了一圈人,热闹得很。
是我哥在请客。
苏敏也在,带着她儿子,两个小宇又玩到一起了,满院子跑。春秀在厨房忙活,我娘帮忙烧火,苏敏坐在一边择菜,和春秀说着话,有说有笑的。
我哥陪着客人喝酒,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好久好久没在他脸上见过了。
我走过去,问:“今天什么日子?”
我娘说:“你哥升组长了,请客。”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春秀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菜,放在桌上。苏敏站起来帮忙,两个人你来我往的,配合得很默契。
我看着我哥,他正举着酒杯,和客人碰杯,一口干了,脸有点红。
热闹一直持续到天黑。客人散了,孩子们玩累了,一个个东倒西歪的。我娘带他们去睡了,苏敏也带着她儿子走了。
院子里剩下我、我哥和春秀。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亮堂堂的。那棵歪脖子枣树站在月光里,叶子哗啦啦响。
春秀收拾碗筷,我哥坐在门槛上抽烟,我坐在一边的凳子上。
“哥,”我说,“今天挺高兴的吧?”
他点点头,吐出一口烟。
“苏敏也来了,”我说,“你跟她说啥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没说什么,就让她常来。”
春秀端着碗从旁边走过,听见这话,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厨房走。
我看看她,又看看我哥。
“哥,”我说,“春秀挺好的。”
他没说话,抽着烟,看着月亮。
过了一会儿,春秀从厨房出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
他看着她,忽然说:“春秀,你也坐会儿。”
春秀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个位置。
春秀看看那个空出来的地方,又看看他,然后站起来,坐到他旁边。
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我站起来,悄悄走开了。
走到屋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并排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谁也没说话。可我看着那画面,忽然觉得,比什么话都多。
九月份,小宇上三年级了,妹妹也上了一年级。两个小的天天手拉手去上学,大的那个背着书包走在后面,像个小大人。
春秀在家带孩子,种地,喂鸡,做饭。她比以前胖了点,脸上有了血色,笑起来那对小虎牙还在。
我哥还是老样子,闷葫芦一个,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可他回家早了,干完活就往家跑,有时候还从镇上买点东西回来,一包糖,几个苹果,或者给春秀买件衣服。
春秀嘴上说浪费,可每次都会穿上,在镜子前照来照去,脸上带着笑。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他们在院子里摘枣。
那棵歪脖子枣树今年结了好多枣,红彤彤的挂了一树。我哥爬上树,摇树枝,枣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春秀带着孩子们在下面捡,一边捡一边笑,笑得咯咯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也蹲下来帮着捡。
小宇捡到一个大的,举起来喊:“妈,你看这个!”
春秀接过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甜,真甜。”
她递给我哥,我哥也咬了一口,点点头。
然后她把剩下的喂给小的那个,小的那个吃得满脸都是,糊了一脸枣泥。
我捡着捡着,忽然看见一个枣子上有个虫眼。我把它挑出来,扔到一边。
春秀看见了,说:“有虫子的别扔,给鸡吃。”
我点点头。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我们身上。风吹过来,带着枣子的甜香味。
我忽然想起那年夏天的雨夜,那个影子消失在院门口。那个影子,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我都快忘了。
十月份,有天晚上,我哥喝多了酒。
他平时不喝酒,那天是去喝喜酒,被劝着多喝了几杯。回来的时候,他走路都不稳了,春秀扶着他,把他放到床上。
我过去看看,他躺在床上,眼睛半闭着,嘴里嘟囔着什么。
春秀蹲在床边,给他擦脸。他忽然抓住她的手,眼睛睁开了,看着她。
“春秀,”他说,“那年你走的时候,我在海边找了你一夜。”
春秀愣住了。
他继续说:“我找遍了整个海边,每一个商店,每一个巷子。我喊你的名字,喊了一夜,喊到嗓子都哑了。我以为你出事了,我以为你被坏人抓走了,我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
春秀的眼泪掉下来,掉在他手上。
“后来我知道你跟人跑了,”他说,“我心里那个疼,比被人捅一刀还疼。我不恨你,我就恨我自己,恨我没本事,留不住你。”
“建国……”春秀的声音发抖。
“可你回来了,”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酒劲还是眼泪,“你回来了,春秀,你回来了。”
春秀趴在他身上,哭了,哭得浑身发抖。
他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别哭了,”他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悄悄退出去,带上门。
站在院子里,我抬头看天,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亮晶晶的。
风很轻,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十一月,天冷了。
春秀开始做棉袄,给我娘做一件,给三个孩子一人一件,给我也做一件。她手艺好,做得又快又好看,穿上暖和得很。
我娘看着那件棉袄,眼眶红红的,说:“春秀这孩子,心好。”
我说:“是啊,心好。”
我娘叹了口气:“那几年,苦了她了。”
我没说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春秀端上热腾腾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哥爱吃。他吃了两大盘,吃完往椅子上一靠,摸着肚子,说:“香。”
春秀笑了,收拾碗筷。
我坐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就那么涌上来,满满的。
十二月,下雪了。
很大很大的雪,一夜之间,整个村子都白了。
早上起来,我推开门,看见院子里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棵歪脖子枣树站在雪里,枝头上落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
孩子们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堆雪人,小宇滚雪球,妹妹找胡萝卜,小的那个在旁边捣乱,被雪球砸了一脸,哇哇哭。
春秀跑出来,把他抱起来,拍掉他身上的雪,哄着他。他一会儿就不哭了,又要下去玩。
我哥拿着铁锹出来铲雪,从门口一直铲到巷子口,铲出一条路来。
春秀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他铲雪,脸上带着笑。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嫂子,”我说,“冷不冷?”
她摇摇头:“不冷,看着他们,心热。”
我看着她,她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笑的。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枣树上,落在院子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上。
我忽然想起那年夏天的雨夜。
那个影子消失在院门口,我以为这个家完了。
可现在——
我看看院子里的人,我哥,春秀,孩子们,我娘,还有那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雪地里啄食。
都在这儿呢。
一个都不少。
雪下得更大了,我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还在那儿,站在雪里,站在枣树下,站成一幅画。
我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暖烘烘的,炉火烧得正旺,我娘坐在炉边打盹。我坐下来,搓搓手,看着窗外。
窗外的雪,一直在下。
春天的时候,那棵歪脖子枣树又发芽了。
我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嫩绿的小叶子,一片一片的,在风里摇。
春秀从屋里出来,站在我旁边。
“田颖,”她说,“你想什么呢?”
我摇摇头:“没什么,看树呢。”
她也抬头看,看了半天,忽然说:“这棵树,跟我嫁过来那年一样。”
我说:“是啊,一样。”
她笑了笑,没说话。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和花草的香。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日子,就这么过着。
不好不坏,不咸不淡,就这么过着。
可我知道,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