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之中，空气微微颤抖。
余元宝化作一座人型的石雕，此时只有脑袋是正常的。
成为石头是什么感觉，余元宝表示相当良好，不痛也不痒。
什么腰椎酸软，颈肩酸痛一类的小病全都消失了呢！
“也算是致敬孙大圣了。”
他甚至有闲心吹了吹自己的头发。
而在他的肩膀上，康一把玩着他的头发，毛茸茸的手连拍带打。
只听他阴恻恻得说道：
“欺负了我，还敢给我开门？”
“真当我好欺负！”
“信不信我拼着被骂一顿，也要把你溺死在这里？”
几对锋利的爪子从中弹出，随着康一的话语，周围的事物开始一个接一个的化作扭曲的光影。
方的变成圆的，黑的变成蓝的，梦境开始变得光怪离奇起来。
梦要醒了。
康一磕了磕自己的大板牙。
“快道歉，不然我就要你好看！”
梦境的崩塌对于梦里的事物来说，和天塌地陷无异，其中的所有都会消散一空。
余元宝好整以暇的环顾四周。
梦，无意识的思维片段集合，这种古怪的生理活动自古就带着些奇幻的色彩，是神秘学经久不衰的话题。
没有一模一样的梦，从这点来看，每一个一闪而逝，被人遗忘的梦境，都是一个世界的诞生与毁灭。
像是一闪而逝的泡沫，如此不起眼。
在这灭世一般的场景中，余元宝皱了皱眉，说道：
“你闹够了没？”
天塌地陷之中，他一脸的不耐烦。
如此夸张的险境，说是十死无生都不为过。但偏偏是这种巨大的差距，让他愈发得镇定。
如果能就这么把他杀了，系统的名字就该倒过来写了！
而他的这种态度，也彻底激怒了康一。
“所以我才讨厌你这种人！”
这只大兔子开始围绕着余元宝的头上蹿下跳起来，兔毛挥洒在周围，好像下了一场小雨。
嘴里骂骂咧咧的，可就是没有什么切实的手段。
余元宝知道自己所料不错，虽然康一能把自己变成石头，但却不能真的伤害他。
余元宝：“别跳了，我看你这掉毛速度，以后有斑秃的风险啊。”
康一：“………”
康一：“你是不是缺心眼？”
余元宝：“瞎说！”
康一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余元宝头上。
过了好一会，他突然问道：
“真的会斑秃吗？”
余元宝于心不忍，安慰道：
“没事的，秃就秃了吧，以后戴个假发，一天换一个造型。”
“我个人推荐金色刘海，在地球很有市场。
康一：“………”
“谢谢你这完全不经过大脑的安慰。”
康一撇了撇嘴，知道自己算是遇上了硬茬子，终于不再耍宝了。
他跳下余元宝的肩膀，崩塌的梦境骤然凝固，而余元宝的身体也重新变了回来。
“真是神奇……”
趁余元宝活动四肢的功夫，康一走到他身前，表情严肃的说道。
“你想的不错，我确实不能伤害你。”
“至少在现在，在这里是这样的。”
尽管心有不甘，但康一还是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什么。
“真没意思！”
他伸手在余元宝的口袋里掏了掏，一张遍布星光的卡片被抽了出来。
正是马戏团的门票，余元宝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了自己的身上，忍不住啧啧称奇。
“梦之夜马戏团要在梦里检票，太合理了。”
康一并不回应，而是严肃到有些虔诚得解下了腰间的检票器。
这是一枚黄铜色泽的纯机械物品，材质看上去和门把手一模一样。
没有花纹或者雕刻，一如既往的朴实无华。
和所有的老式检票器一样，康一将门票的一角伸进检票器的缝隙，只听“咔嚓”一声，一片小小的圆片从检票器中飘出。
这小小的圆片光芒四射，随着它向地板坠落下去，梦境的颜色逐渐褪去，只留下一望无际的纯白，除了那扇木门，所有声音和色彩都融入了这枚圆片之中。
圆片落在地上，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但余元宝还是听到那纸片落地的声音。
像是一滴水融入大海，一缕风穿过云层，如此轻柔的改变在此处分外明显。
“检票完成。”
面对余元宝，康一弯腰行了一礼，动作标准，行云流水，明明是一只大兔子，却让余元宝看到了宫廷绅士也不曾拥有过的优雅。
康一低着头，恭声说道：
“【快乐的奥德赛】先生，我谨代表梦之夜马戏团，欢迎您的到来！”
余元宝眼神闪动，康一果然称呼他为奥德赛，而不是余元宝。
“祝您，好梦。”
说完这句话，康一又摆起了臭脸。
他跳过门框，不情不愿的伸手。
“来吧，我带你过去，你烦导游去吧！”
余元宝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
可在他刚要触碰到康一的手时，康一的鼻子突然耸了耸，仿佛触电了一般将手收回，面露不解之色。
他有些奇怪的看了过来。
“你身上…还带着什么东西？”
余元宝愣了一下。
“这是在梦中，我还能带什么东西？”
康一：“按理说确实是这样……”
康一犹豫片刻，再一次跳过门槛，这一次他显得小心翼翼，脚步也轻了，姿态也低了。
他有些紧张的环视了一下四周。
“可不是我要反复进出的，实在是出了点问题，可不要怪我！”
周围纯白一片，上下左右尚不分明，可康一却像是害怕有什么东西从深处钻出来似的，不住得探头。
确认周围没什么变化，康一蹦跳着来到了余元宝身边，围着他转了两圈。
“奇怪，真奇怪……”
突然，他停了下来，一脸严肃得伸手指向余元宝的胸口，问道：
“喂，你那里，有什么？”
余元宝：“什么都没啊。”
在康一狐疑的目光中，他一脸的莫名其妙，伸手摸向怀中。
余元宝：“我要是有什么厉害的东西，还会被你变成石头？”
话说到一半，余元宝突然愣住了。
自己的怀里竟然真的有东西！
他抓住一角抽出，是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上用火漆封了口，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特征。
没有信息，也没有什么花纹或者图案，就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信封。
余元宝双指夹着信封，停顿了四五秒才终于想了起来。
“这不是…我用了混沌种子后，从盲盒里抽出来的东西吗？”
是的，当初波波岛的节目结束后，由于未知“旁白”的搅局，余元宝得到了好几枚堪比许愿术的混沌种子。
“说起来，之后的更新通知的时候，一直说有新的商品要登场，贩卖混沌种子和混沌原石的歪曲商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真的出现。”
这个新的页面虽然存在，但商店却一直没有开启，大家对此都有很多猜测，可惜没有什么靠谱的说法。
余元宝会想起那个莫名其妙的旁白。
“还有歪曲度，我上一次副本任务里可是一件歪曲度相关的任务都没有。”
副本任务中生死一线，没有时间思考，但余元宝如今多少有了些猜测。
“上一次的波波岛节目说到底是发生在现实世界的，说不定，歪曲度也只能在现实世界获得。”
验证这一想法也很简单，积极参加现实世界的“隐藏事件”就是了，就比如这一次的梦之夜马戏团。
余元宝：“可惜，这一次不能拷打系统了。”
尽管系统一再声称他就是旁白，但他就算是再蠢也看出来问题了，那很可能是一次系统都没有预料到的未知事件。
宇宙是很大的，系统可能也并不是真的无所不能。
想到系统，余元宝下意识想要说话，可话到嘴边，突然自嘲的笑了笑。
系统已经不会再引导他了。
他看着手上的信封，神色复杂，忍不住自语道：
“是了，当时因为害怕蛇神来找我，所以在疯狂寻找增加异常抗性的方法，于是用一枚种子，从盲盒中换来了这个。”
“一封推荐信，说是可以从中获得增加异常抗性的契机。”
“所以呢，契机在哪里？”
思维闪烁间，记忆被从牌堆里翻出，余元宝眉毛下弯，颇有些怀念。
而在同一时刻，看到这封信的康一突然僵硬在了原地。
康一：“你……你……”
他伸出小手，毛茸茸的爪子抖个不停。
余元宝眼神一凝，问道：
“你认得这个？”
终于有线索了。
这封信到底是什么？
庄园的门票？没落的家族？爷爷的农场？
余元宝紧张了起来。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封信可是集合了系统和旁白双方的力量，肯定不会简单！
只见康一一边抖一边大喘气，整个梦境都开始闪烁了起来。
就在余元宝警惕着可能的危险时，康一突然恼羞成怒的尖声叫道：
“你原来是来应聘的！”
“逗我玩很开心吗！”
空气安静的下来，余元宝险些被这大喘气绊倒。
他一脸的不可思议，看看信，又看看康一。
“哈？”
余元宝沉默半晌，目光在手中信封和康一的脸上跳动。
“哈？”
康一一脚踹在他的脚后跟上，愤声说道：
“哈什么哈，来应聘的早说啊。”
余元宝大惊，康一这一脚踹的很重，这还是他第一次真的受到伤害。
再看到信后，康一突然就支棱起来了。
只听他嘿嘿一笑，大眼睛眨巴了两下。
“既然你是来面试的，那就不算是游客喽！”
“而我，则是你的前辈。”
这下身份倒转，康一伸出毛茸茸的手搓了两下。
“戏耍前辈，这可不好哦……等你入职之后，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余元宝瞳孔缩了缩：“什么玩意，谁是来面试的，你给我说清楚……”
很可惜，康一并不想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只听“砰”的一声，他翻手就将那扇门关了起来。
大门关闭，余元宝的心跟着狠狠跳动了一下。
康一：“还能搞到推荐信，小伙子很有人脉嘛！”
康一：“放心，前辈我会好好教！导！你的！
余元宝：“？”
这实在是太诡异了，他可没有想要加入什么奇怪的组织，尤其还是一个马戏团。
天知道这份工作意味着什么。
余元宝面色阴沉，甚至不敢回答，生怕自己一旦开口，就会被签下什么奇怪的契约。
于是一边尝试苏醒，一边大步后退。
康一并没有阻止他的尝试，甚至不再出言讽刺，而是静静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恍惚间，余元宝看见他的眼角撕裂开来，嘴巴将脑袋分为了两半，整个人变成了一团不断蠕动的烂泥。
四周纯白的梦境一点点变得漆黑，好像被逐渐揭开的幕布，将视线的尽头吞噬。
“得赶快醒过来！”
余元宝不断尝试，可这一次，梦境坚固得犹如通天的长城一般，任他如何努力，也无法撼动分毫。
他不停后退，直到康一和那扇门都变成了一个小点，愕然回首，四周已经变得漆黑一片了。
视线不复存在，在这空无之中，没有味道和声音，甚至没有触觉。
余元宝试图弯腰接触地面，可刚一弯腰，重力也跟着移动，永远只有脚掌的一点能接触到平面。
他尝试躺下，坐下，全都无法成功，再没有比这更痛苦的噩梦了。
过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只是一个恍惚的瞬间，余元宝感觉自己好像在翻滚着前进似的。
突然，他触碰到了一面竖起的平面，有些粗糙，上面残留着时间留下的痕迹。
是墙壁！
余元宝像是被烫到一样，猛的将手伸了回来。
毫无疑问，这不是他家里的墙。
“嘘——”
有声音出现在耳边，将他从无识的黑暗中剥离了出来。
这是康一的声音。
“我们到了。”
康一的声音传至耳畔，话语间细小的气流吹的余元宝耳朵有些发痒。
久违的触感让余元宝有些不适。
他转过身来，世界随着转身逐渐明亮。
视线有些模糊，顺着墙壁，余元宝看到了混凝土的天花板，老旧但稳定的吊灯。
角落里放了几张有些划痕的座椅，一株枯死的植物立在旁边。
当然，还有康一和那扇木门。
原来他一直在原地吗？
余元宝有些恍惚，一时不能分辨出真假。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他在面前的墙上看到了另一扇木门。
门上有一块铜匾。
【园长办公室】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小小的等待室，只有数平米大小，像是老旧电影里的场景那样。
正如康一所说，他们已经到了。
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余元宝一时无法思考，直到康一跳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终于惊醒了过来。
康一还是那副大兔子的外形，此时却亲切了许多，冲他伸出了大拇指。
“加油，我们很久没有新同事了！”
余元宝有些麻木的看了过去，竟然从康一眼中看到了真诚和鼓励。
“刚才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你不要介意呀。”
康一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小短手。
“不过，你既然都有推荐信了，肯定没有问题，不用太担心！”
说罢，他一跳一跳的走了。
康一：“我要去工作了，你在这里等一下，园长忙完就会见你了。”
康一：“有推荐信，接下来只要面试就可以了，好好表现！”
面试。
听到这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词汇，余元宝打了个寒颤。
不等他再问，康一已经离开了。
“我们都非——常，期待新同事哦。”
这句话留在空气中，越飘越高，越飘越高，直到触碰到天花板才逐渐消散。
余元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飘”来形容一句话，但这也已经不重要了。
余元宝：“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确实有过不再中二，找个工作的想法，但这已经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自从被系统选中以来，他经历了许多惊心动魄的冒险，日常生活已经是距离他很远的镜花水月了。
可……面试？工作？
可能是这里的环境太过于狭小，又或者是梦境的余韵还停留在心里，这两个词语竟然让他紧张了起来。
望着距离自己两步之遥的园长办公室，余元宝像是每一个刚刚走入社会的学生那样，轻手轻脚的坐在了最边缘的椅子上。
正对着园长办公室的大门，心中空白一片。
门后仿佛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让余元宝的心跳越来越快。
“我究竟是在梦中，还是已经醒来了？”
他尝试唤出系统的商城，这一次，页面并不是抽搐着消失，而是压根没有回应。
余元宝瞳孔缩了缩，这还是第一次遇见。
“这里…把系统屏蔽了？”
“开玩笑吧……”
这处等待室真正做到了隔绝内外，余元宝只能等待。
咚！咚！咚！
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而在心跳声中，余元宝还听到了另外一种“沙沙”声，并很快联想到了划过纸张的钢笔。
不知何时，那沙沙声停下了，园长室里传出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
“进来。”
余元宝猛然惊醒。
园长要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