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力树已经做好了接下来无聊的准备。
最起码在今天上午，它需要等到临近中午吃饭的时候，才能重新拥有身体控制权。
中间这段时间，它只能透过幼崽的眼睛，看外面不断重复的训练。
它没觉得今天的课程不对劲，但风渊感受到了。
它嘟囔着，“今天的课表变了好多哦……”
力力树无聊，顺口道。
“哪里变了？”
风渊：“嗯？力力树你什么时候回来啦？”
力力树：“课表哪里变了？”
早不变晚不变，偏偏这个时候变。
它怀疑，这件事是昨天晚上在外面监视，今天早上刻意和它打招呼的那个利克翼人弄的。
怎么它想当力力树的时候被拦着，想老老实实当幼崽的时候也有阻碍。
风渊：“没有休息时间了，以前下一堂课开始之前，最少有30分钟更换场地，和让我们适应，今天最多只有10分钟，而且更换的场地都在附近。”
“我刚刚找风姝老师问课表，有些课还并起来上了。”
力力树：“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风渊：“呃……身体累了点？其他没有好，也没有不好吧。”
说族群的坏话，风渊做不到。
即使他今天早上比其他密集训练的幼崽，多待在训练场一小时。
问不出来有用的东西，力力树只能继续观察周围看向幼崽的利克翼人。
课程高度集中，风渊以为一整个上午都是这样。
但等最后一堂课结束，距离午饭时间足有一个多小时，以往从未有过。
其他幼崽顿时觉得腰不酸了，身体不累了，欢呼着拉朋伴友，自由活动。
力力树：“教导结束了？”
“好像……是吧。”风渊不确定，但看到其他幼崽收起弓箭，陆陆续续从训练场离开，周围的成年族人也没有阻拦，他才相信。
力力树再次接过身体控制权。
“没有训练，自由活动的时候，你都会做什么？”
不能出利克翼人族地，不能去后山，又不喜欢和其他利克翼人接触，力力树发现自己除了当个普通幼崽以外，没有别的选择。
而普通幼崽在这个时候，不是去找双亲，就是结伴玩游戏。
它不确定风渊通常会选择哪一个。
风渊：“继续训练，回树屋做手工，或者去族地存放卷轴的书屋。”
力力树：“啊？”
“你不玩不休息？”
风渊语气困惑，“我单独训练的强度，没有老师教导这么大，也没有定标准，练到哪里算哪里，很多时间用来研究自己的射箭方法。”
“还有做手工，又不用碰弓，也没有作业，本来就是玩。”
“去树屋看卷轴也一样，只要眼睛看一看，脑袋想一想，难道不算休息吗？”
力力树麻了。
这难道算休息？
“为什么不像其他幼崽那样，去看双亲或者聚在一起玩？”
风渊：“没有双亲，她们都留在前线了。”
“我也没有玩的好的幼崽，他们喜欢哭，我也喜欢，我不想听到他们的声音也想哭。”
说着，似乎是觉得主动说自己爱哭有点不好意思，风渊换了一种解释。
“我每天要上课很久，和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很多了。”
“其他时间要是还待在一起，我就没办法想自己的事情。”
风渊只能用最直白的话语讲出自己的感受。
他喜欢和族人待在一起，但不能一直待在一起。
一直待在一起，心神全是族人。
只有独处的时候，他才会想自己。
先前期盼去魔法师族地见寒潭和葵葵树，就是他独处时的灵光一闪。
天才般的灵光一闪。
如果不是因为此刻对方是力力树，种族同样渴求见到的灵植之一，风渊其实一点都不想独处的时间被打扰，更遑论将这部分时间的身体控制权交给对方。
风渊的这套想法，力力树非常认可。
“没关系，我们都一样。”
“我也没有双亲，玩的好的灵植只有葵葵树，它现在也不管我，不喜欢和我待在一起。”
“不过你比我好多了，你想干的事情都可以去干，我想干的事情，它们不让我干。”
风渊不认可力力树的想法，反倒认同对方话里的“它们”。
力力树想干的事情，它们不让它干，肯定都是有理由的。
“你没有双亲，但你有寒潭和葵葵树。”
“我也没有，但是我有族人，好多好多的族人。”
力力树把训练用到的东西全部收进储物袋，也打算离开。
“那我们回树屋玩。”
拒绝继续训练，也拒绝去书屋看卷轴。
它现在是幼崽，不是力力树。
要做幼崽才会做的事情，就只剩下回去做手工。
但风渊很担忧。
“力力树，你真的会做手工吗？”
“……我是力力树。”面对风渊的质疑，力力树又觉得自己不是幼崽了。
它是力力树，葵葵树之下拥有自主意识和大量能量的灵植。
区区手工，有什么难的？
它不用手也能做。
……
“我讨厌手工。”力力树把手里的刻刀和镊子丢在桌面，爬上吊床。
风渊：“力力树，你又半途而废，这是不对的。”
力力树双手搭在后脑，振振有词。
“你懂什么，我这是及时止损。”
结束手工这种无聊的动作重复，既是逃离痛苦，也是在奔向更好的选择。
早知道做手工是这个体会，它绝对不会开始。
至于这个更好的选择，那当然是休息了。
幼崽今天早上密集训练了这么久，让身体睡一觉，不比做手工舒服？
幼崽把做手工理解为玩乐，但在力力树看来，这简直是低配版的训练。
木雕，贴画，粘土，草编……
风渊喜欢的这些手工，全是锻炼专注力与耐心。
但这两者恰恰是力力树完全没有的特质。
迷雾大陆有那么多好玩的东西，它想不明白幼崽怎么会喜欢这种枯燥的玩乐。
这简直称不上是玩乐。
风渊：“你不坚持就不会有成果，没有成果，才算你这段时间白花了。”
力力树将腿搭在高处，放松的荡着吊床。
“我不需要成果，我只需要过程。”
“过程开心了，有成果我赚了，没成果也不亏。”
风渊：“……”
“力力树，你好浮躁。”
“是你太固执了。”在对本性的理解上，力力树觉得这个年纪连它零头都没有的幼崽，绝对辩不过自己。
它只是不喜欢思考，不意味着傻，什么都不知道。
“问个问题，你在做手工的时候，什么情况会觉得难受？”
风渊现在的心思还停留在对方半途而废上，故意道。
“没有完成的时候。”
力力树：“这样说的话，你一直都在痛苦？”
“你这里好多手工都是可能付出几个小时归零，然后重新开始。”
“如果手工令你痛苦，你又为什么还要做呢？”
“这不是你真正的想法。”
这番颇为正经的话让风渊回过神。
“我……我喜欢做手工。”
“只要在干这些事，没有什么情况会让我痛苦。”
力力树：“那你这些手工成品为什么外形都差不多，全是弓箭和翅膀融合的样子？”
风渊这个时候已经找到辩解的方向。
“因为这是族群的图腾，我喜欢这个样式。”
每个种族都有传说，利克翼人一族也不例外。
据年长的利克翼人说，他们在原来的大陆，曾经是有翅膀的种族，天上地面来去自如。
但大陆资源集中在陆地和海洋，空中除了一望无际的气流，什么都没有。
他们想要抢夺资源，只能依靠翅膀和自身不俗的速度。
但只有这些能力，在抢夺资源方面比不过陆地种族。
于是就有利克翼人开始向规则祈祷，想要更多的资源，想要族群更加繁荣富强，想要新的天赋。
规则听到了，但没有直接给予，反而列出交换。
得到一项珍贵的，就要失去一项珍贵的。
新的天赋，需要他们最珍贵的东西来换。
无论哪个种族，最珍贵的东西，除了天赋就是身体。
于是规则收走了他们的翅膀，给予他们锻造弓箭的能力，箭术天赋，以及让他们能从一众种族中脱颖而出的箭术天赋属性。
失去翅膀无疑是痛苦的，因为失去了今后探索天空的权力。
正因为此，弓箭对所有利克翼人非同凡响，意义上堪比翅膀。
为了安慰自己，他们就在想，只要天赋够强，弓箭能代替他们探索天空。
所有利克翼人幼崽出生时，后背都有凸起，学会走路后才彻底平复，变成胎记。
大家都觉得这是缩小版翅膀。
等幼崽会走路了，可以举起弓箭，翅膀才因为箭术天赋的出现被取代。
可能是因为怀念，或者其他原因，自从魔法师一族开始售卖道具，利克翼人一族长期是飞行道具的最大买家。
不管有用无用，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订一批。
风渊也喜欢用。
他喜欢箭术天赋，也喜欢翅膀。
如果不是现在已经有道具可以代替翅膀，他灵活的意识指不定要搞出些奇思妙想。
所以他自然觉得，自己喜欢做族群图腾的手工成果，没有任何问题。
力力树却透过这些成果看到风渊的另一面。
“我没说你不喜欢这个样式的手工成品，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只做这个样式？”
“难道你一次都没尝试过其他的？”
风渊沉默片刻，才说了实话。
“那些不好。”
“哪里不好？”
“材料太复杂，工序也更多，很难一次就完美完成，我只是个幼崽……”
“真的？”
……
“真的。”
力力树根本不懂得缓和和循循善诱这两个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你骗我。”
“你有学过新的手工，新的样式，新的工序，但你比我更早半途而废。”
“我会手工，不管是你会的，还是你不会的，我都会。”
“但是你发现自己不会，而且要学很长一段时间，心里想着必须要有成果才行，就会觉得很难受，很痛苦。”
“所以你肯定没有尝试过很多次，刚刚才会觉得在做这些手工期间，没有任何情况会让自己痛苦。”
“木雕，泥塑……这些都是很容易中途失败的手工。”
“失败就失控了，但是你不喜欢失控，所以一直重复做同个样式，就能减少失控。”
“不对，应该说你不喜欢变化。”
“所以你宁可不变化，或者是少变化，也必须有成果。”
风渊觉得力力树这番碎碎念简直是在乱说。
“这只是我做手工的习惯，哪里有这么严重？”
“如果我不喜欢变化，我之前就不会听你的话，告诉老师弓箭和我不匹配，也不会喜欢研究不同的射箭姿势了。”
力力树：“我也没有说的很严重啊。”
“你喜欢研究射箭姿势，想要弓箭和自己更匹配，是因为你有箭术天赋，而且还不低，只要研究就会有结果。”
说着，它隔空拿过桌上的锉刀，在指尖转了转。
“但你在手工上的天赋，没有箭术天赋那么高，一对比就更明显了。”
“中途失败，长时间学习，还不一定能有成果……你没办法像箭术天赋那样保证成功的前提下，探索新的工艺，材料和样式。”
“我是没有耐心，但你在反馈太慢的时候，其实比我更没有耐心。”
“如果我现在立刻提升你在手工上面的天赋，你会非常热爱改变的。”
一次性思考这么多，力力树真觉得有点累了。
这两天它的各种建议都被葵葵树压制和反驳，碰到自己说的过的不容易。
再加上现在无聊，没事做，才决定和幼崽辩解。
力力树这番话，风渊理解起来有点难度。
他只总结出来一个道理：
自己在手工上没有天赋。
于是他小声道。
“族群的天赋是箭术，不是手工。”
“在手工上面没有天赋……一直做族群图腾的样式，也没什么不好的。”
一个是安身立命的本事，另一个是锦上添花的兴趣。
做自己擅长的事毫不费力，如同呼吸般自然。
论底气，风渊觉得箭术天赋比较靠谱。
手工上不管有没有天赋，精神上能满足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