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这便是获得超脱凡俗力量的代价。”李长生叹道。
“当年,家师之母,吕玄云前辈,便是被其父选中的‘容器’。
她的兄长吕玄水,也就是我师父的舅舅,杀了自己的父母,控制了瀛洲仙岛。”
“兄妹俩就这样,又过了接近三百年,也快要到生命的尽头。吕玄云前辈选择放弃长生,想要离开瀛洲,去中原大陆过完最后几十年。”
唐玉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所以因为这一个决定,吕玄云前辈遇到了苏家人,然后就有了你师父的出生?”
李长生笑着点头,简单道出这段前因后果。
可后来终究还是出了事。
吕玄云只想平淡过完余生,吕玄水却妄图带着瀛洲仙岛靠岸,掌控天下。
吕家人靠岸后,大肆屠杀中原百姓,引得中原武林奋起反抗。
唐玉满心困惑,开口问道。
“瀛洲吕家作为南境守护者,为什么反过来要对中原武林大开杀戒?”
这是一段极为复杂的过往,李长生也只从师父口中得知只言片语。
“据说瀛洲飘零在海上,本是为了阻挡域外敌人入侵,可几百年过去,南境一片沉寂,域外敌人似乎放弃了这块地方。”
“所以瀛洲吕家开始怀疑生存的意义,自然不想困在岛屿上。”
“这就出现了后来的事情。”
将一整个家族世代困在孤岛之上,本就违背人性。
这样的结局,倒也不算意外。
唐玉释然,转而问起另一件事。
“那么吕家制作的傀儡人,是怎么回事?”
“我倒是不清楚和现在的药人之术是否有关系,也许是流传出来的残卷。”李长生如实说道。
“当年的傀儡人,其实是修炼了吕玄水刻意修改过的《仙人书》。”
“这种傀儡人会失去神智,完全不知道疼痛,就是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所以这确实也算是一门邪术。”
唐玉心中了然,忍不住轻叹。
搞了半天,这世上的邪术,基本都和当年的《仙人书》有关。
她再次开口,问出心中疑惑:“所以,虚念功、虚怀功、阎魔掌,确系同源,皆出自《仙人书》残卷?”
“十之八九。”李长生语气肯定,不容置疑。
“特性如此相似,皆具夺他人功力补益己身之能,且隐患深重,动辄反噬己身。
非心志坚如磐石、天资卓绝之辈,难以驾驭,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害人害己。”
这一刻,唐玉终于确认了心中所想,长长叹了口气。
“我原以为完整版本的《仙人书》,也许对这世间有用一些,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李长生闻言,好笑地摇了摇头。
“是啊,就连我,都早已腻了这长生。”
“当年人族圣贤,为抵御外敌,才让四大家族传承这些顶级武学。
可这终究是违背人性的事,没有人愿意世代困守一方,更没有哪个家族,能代代出责任心极强的强者。
内斗不断,家族凋零,四大家族终究走向消亡,这是注定的结局。”
话落,唐玉语气多了丝豪迈,眉眼间满是恣意。
“如今天道指望的,是江湖上出现越来越多天才,然后去镇守四境吗?”
“我倒觉得不必如此,有些事情从本质上改变更有意义。”
她眉眼间满是自信,仿佛改变天下规则,对她而言不过是游刃有余之事。
李长生眼中精光一闪,放下酒壶,认真看向她:“此乃天意指引?”
“这是我的想法。”
唐玉转头,看向李长生,目光澄澈。
“我能感受到的天意是,它想让我以身补天,补全天道规则。”
“我会做这样的事情吗?牺牲一人,成全天下?”
李长生笑得潇洒恣意,毫不犹豫站在唐玉这边。
“我也没听说过这世上有这样的事情,谁的命不是命?凭什么要你填这窟窿?不讲道理!”
他随即又开口问道。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又或者说你现在陷入了什么困境?”
“我不喜欢既定的命运,命运有无数种可能才有趣。”唐玉轻笑着,语气淡然。
她侧身看向李长生,缓缓开口。
“难道李先生没有算出你这些弟子的命运吗?”
这话一出,李长生眼底,瞬间闪过几分复杂。
“我也试过改命,但是既定的命运,不是死在这一条路,就是死在另一条路。”
“所以我也只能故作潇洒,徒作叹息了。”
他瞬间收敛神色,认真看向眼前的少女。
“你知道风七的命运吧?”
唐玉毫不犹豫地点头。
“原本是不知道的,但是过去这一年,我渐渐拥有了这种能力。”
“我说了,这是天道的指引。”
“他若做他的琅琊王,约莫三十余岁便会死去;他若当北离的皇帝,大抵也是三十余岁,便会累死皇位之上,心力交瘁而亡。”
李长生闻言,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期许。
“难道就不能是跟你潇洒于江湖吗?”
唐玉直接开口吐槽,语气直白。
“北离将太平近二十年,周边诸国如今休养生息,国力已达鼎盛。未来十年内,必定战火四起。
萧若风自年少入军营,便已预见将来会有数场大战。
不然他为何放弃江湖潇洒,执意周旋于朝堂与军营之间。他正是料到了此事。”
说到这里,唐玉轻轻叹息。
“雷师兄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极为细腻,他为何将守护天下当作毕生之志?
正是因他也看出了未来局势。故而他与若风这位小师弟交好,两人心底所想相同,不能让这天下陷入周边诸国的战乱之中。”
李长生听完,满心心疼,忍不住叹息。
“所以有时候太有责任心,目光又长远,并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反而会让他们承担起,很多别人理解不了的责任。”
“我也想劝他们放下,但如果放下,这就不是他们的性子了。”
“难道要让他们隐居避世,眼睁睁看着周边国家入侵?”
“我的徒弟,不是这样的人。”
“所以我也只能放弃改变他们的命运了。”
他幽幽说完,又问唐玉:“你既看到了未来,又打算如何做?我这些年都未想明白此事,学会的唯有放手。”
唐玉神色忽然温柔,轻声道:“萧若风生在尊卑森严的皇室,可他骨子里并不认同人生来便分三六九等,甚至不喜那些尊卑礼法。”
“他向往江湖,却又发现唯有武功高强者方能肆意逍遥——这天下大多数人,根本没资格快意恩仇。”
“所以他又发现,自己不认同的皇权规则,反而能守护天底下普通人的秩序安稳。”
“可他又确信,这种规则束缚迫害人的自由意志。”
“他不知道问题在哪里,一边向往江湖的肆意潇洒,又觉皇权治世能让更多人安稳——这是他痛苦纠结的根源。我‘救’不了他,因在这个时代……”
“皇权治天下,总比江湖人肆意恩仇、欺压百姓要好些。”
“毕竟真正的江湖,是强者的游戏。”
“武功平平的江湖人士,在这江湖上,不过是刀口舔血,唯有强者,才能肆意快活。”
这番话让李长生讶然看向少女。
他历经世间起起伏伏无数,却依旧不如眼前少女看得透彻。
“那你觉得,这天下该是何等模样?”
唐玉望着苍茫云海,语气淡然。
“打一场大胜仗,换得几十年太平,军队便会日渐腐朽,终究被外敌入侵,百姓依旧要饱受战乱之苦。”
“若治理得太好,风调雨顺,粮产丰足,便会有太多孩子降生。几十年后,土地不足,粮食不够,内战又起。”
“我能看得太远,这些循环往复的事,对我而言早已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