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谋财。
话一出口，葛六明显感觉到对面的人影手中一抖。
不管是先前作为屠户杀猪宰狗，还是后面进入情报司的杀队诛男戮女，葛六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那是心起绝望下意识的反应。
崔尔进仍强自镇定：“贼子尔敢！你可知老夫是谁？”
“知道，原抚爷兼侍郎崔老大人是也，不瞒崔老大人说，我还见过老大人呢，不过老大人指定记不住我。”
葛六说这话时仍不住地埋头往嘴里夹菜。
“既然你知道老夫是谁，安敢如此放肆！就不怕朝廷法度，诛你九族吗？！”
葛六叹了口气，将筷子放在桌子上，终于抬起了头看向崔尔进：“老太爷，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您老觉得还能吓住我吗？”
崔尔进一怔，原本强撑硬挺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他用颤抖的手给自己满了一杯酒，喝下以后方道：“好教老夫死个明白，害我者何人？”
“这才对嘛。”
葛六笑了起来：“我家大人吩咐了，就算老太爷不问，我也要跟老太爷说个清楚，好叫老太爷走的明白，便是如今镇乐亭营兼管滦河路的韩林韩副镇。”
崔尔进顿时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果然是他！这贼子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因恨刺杀堂堂三品朝廷命官！他就不怕追查到他，被诛全族吗？！”
“老太爷，您想啊，自打您离京，我们就跟上来了，为何到此处才动手？还不是因为此地离着陕西那地界儿近？眼巴前陕西大乱，一两股流贼跑到这里干杀人越货的勾当，不巧碰上了老太爷您，也挺合乎道理的，对也不对？”
听到此处，崔尔进面色顿时一黯，眼前的这个刺客说得已经十分明白，为了杀他，对方不惜追踪千二百里，想了万全之策，就是为了自己这条命来。
可他仍然十分愤怒。
朝堂之上互相攻讦，是稀疏平常的事，我一个文官参他一个裨将，彼不仅不上书请罪，反而和自己打起了擂台，最后更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大动干戈地派人来刺杀自己。
“老太爷，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只能说，您惹错人了。”
崔尔进一听，心中更是大怒：“笑话！老夫何错之有？！他韩林蒙蔽上听，滥发海防，以商行之名私行海事，获利巨万都截留自用。还大肆摇惑民心，乐亭百姓畏其威，而不敢沐皇泽，营中军将甘为奔走，而不知浴圣恩，俨然国中之国也，长此以往，假以时日，野心滋蔓，岂不酿藩镇之祸？”
“况乃老夫只不过请设钞关，为国增赋，使百姓安然，却不想竟遭了这贼子妒恨！”
“老匹……”
葛六听他口中对韩林不敬，眼睛一横，当即就要骂出口，但又想到韩林的吩咐，强忍着将最后一个字给吞了回去。
来时韩林曾有过吩咐，崔尔进进士出身，虽非清廉之官，但也算是个能臣干吏，杀他，只是因为理念不合，不能因为要杀而失了礼数，更不能贱虐轻辱。
葛六嘴上说赞叹韩林仁义，但心中其实不以为然，这些读书人的弯弯绕绕，门门道道，烦不胜烦。
若依他的性子，夜里潜进来，照着脖子抹一刀干脆了当，何必与他磨磨唧唧？
但毕竟是韩林的吩咐，他也不敢违背，只能在这里耐着性子与崔尔进说个明白。
葛六摇了摇头：“老太爷说得都是些大道理，小人不懂，小人就知道，我家大人没往兜里揣太多。”
“收上来的银子可都砸在了该用的地方，旁得不说，就这满大明地界儿去看，哪家营中不羡慕乐亭营卒子身上穿的甲胄，手中拿得兵刃？”
“小人不是没见其他的营头过的是个啥日子，屋里圈着的，外边养着的，可都穿着金，戴着银呐，我家大人到现在可是连个暖被窝的都没有。”
崔尔进这才反应过来，眼前人可不是什么知书达理之辈，他说得话，可能让穷酸秀才热血沸腾，同仇敌忾，但这些杀千刀的军汉如何懂得这些道理？
他想了想决定转变一个思路：“就算往日有过宿怨，但何至于此？回去对韩林说，老夫已经辞官致仕，往后再不会与他为难。”
葛六咧嘴笑了起来：“老太爷拿我当三岁的小娃儿哄？万一哪天老太爷官复原职，咱这不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嘛，而且老太爷不死，我回去没办法向我家大人交代。”
崔尔进皱着眉头继续与葛六讨价还价：“本官虽不是巨富，但也有些薄财，各位好汉如果怕不好向韩林交代，这也好办，便与我回乡，为我护院如何？必保诸位后半生衣食无忧。”
“老太爷这回可是小瞧小人了，老太爷知道小人以前是做什么的？”
不待崔尔进回答，葛六自己接道：“小人原是个屠户，不说别的，衣暖食饱还是办的到的。”
“可老太爷知道，小人为什么好好的屠户不当，来干这种外人看起来伤天害理的勾当？”
坐在对面的崔尔进沉声问道：“为何？”
“无它，唯小人妻儿老小都死在了鞑子的手里。”
葛六的脸色无比阴沉，伸出一只手在昏暗的油灯下对着崔尔进比划着：“五口，满家五口人呐，我那小闺女才两岁大点儿，可就小人一个人跑了出来。”
“那时候小人就想，谁要是带着小人打鞑子，小人这条命就卖给他了，苍天有眼呐，派了韩大人过来，小人报仇有望，与这相比，些许银钱又算得了什么？”
听完，崔尔进登时面如死灰，但他犹不甘心：“非死不可？”
葛六猛一点头：“非死不可。”
崔尔进沉默良久后方试探性地问道：“我的家眷……”
“老太爷放心，我家大人不是那等下作之人，已经吩咐过了，祸不及家人，老太爷的家眷连同店家脚夫等都未动分毫。”
崔尔进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屋中再次陷入了一阵沉默当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崔尔进才伸手摸向了酒壶，可他手抖的不停，酒水洒了一桌子。
葛六从崔尔进的手中接过酒壶，为其斟满。
崔尔进双手捧着才送入了嘴中。
“既如此，那便……动手罢。”